夜。

暴雨如注。

《全民武侠升级时代:废物赘婿竟是武神》

镇武司后巷的泥水里趴着一个人。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雨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他趴在泥泞里,挣扎了三次都没有站起来。

“就你也配姓沈?”

《全民武侠升级时代:废物赘婿竟是武神》

巷口站着七个黑衣武卫,为首的那个跨刀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里的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坠,砸在刀鞘上噼啪作响。

沈长歌第四次爬起来,一条腿已经折了,左肋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剜。他用右手撑着墙壁,指甲陷进砖缝里,血水顺着砖缝往下流。

“沈家已经除名了。”那个武卫头领叫赵横,镇武司铁鹰卫百户,内功精通境,一手破风刀法在京城三环之内排得上号。他拔出刀,刀身上的雨水被内劲震飞,“你一个赘婿,三年来在沈家白吃白喝,连沈家小姐的房门都没进去过,废物一个。今天沈正阳亲手将你逐出家门,你以为那位苏小姐会来救你?”

沈长歌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像燃烧的漆黑炭火,有一种与身份和处境全然不符的沉静。

他在等一句话。

不是因为怕——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上一世,他在武道宗师的境界走到了人间极致,一剑破万法,五岳盟主亲自为他执鞭坠镫。可那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功高震主,被朝廷、五岳盟、幽冥阁三方联手围杀于雁门关外。

二十二年前的金错刀沈重楼,江湖第一人,死得连全尸都没留下。

做梦都没想到,老天爷让他重活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一世的身份——竟是沈家那个人人唾骂的赘婿沈长歌。同名同姓,却一个是天上皓月,一个是地上泥巴。

他花了三个月才消化这个事实。

又花了几天,确认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细节:这具身体的根骨资质比前世只高不低,甚至可以说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之所以三年都没练出什么名堂,纯粹是因为——没人教他。沈家把他当废物养着,连本像样的内功心法都不肯传。

说白了,不是他不行,是沈家根本不想让他行。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赵横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压进皮肉,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滚,“沈家不要的东西,就是垃圾。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沈长歌笑了。

雨水灌进嘴角,他却笑得很轻很慢。

“赵百户。”他的声音沙哑,吐字却很清晰,“铁鹰卫吃的是朝廷俸禄,沈正阳给你多少银子,你替他来收拾一个赘婿?”

赵横脸色一变。

“你知道……”沈长歌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一路坠落,“私刑处置我,和公事公办,罪名不一样。”

赵横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四周的六个武卫也互相看了眼。他们确实不是公干,只是收了沈家的银子来替沈正阳出一口恶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沈长歌。”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素白色的衣裙在雨夜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白色山茶花。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擂鼓般的密集声响,她的脚步却很轻,走进巷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苏晚棠。沈长歌名义上的妻子。京城镇武司指挥使苏定方的小女儿,容貌倾城的才女,三年前被父亲做主嫁给沈家废物赘婿,全京城都在笑她。

她走到赵横面前,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清冷如月色的脸庞。

“赵百户。”她说,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我夫君纵然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镇武司铁鹰卫在京城大街上行私刑。你是想让我去我父亲面前问问,铁鹰卫什么时候多了这份差事?”

赵横的脸彻底黑了。

他当然惹不起苏定方。镇武司指挥使,正三品的实权武官,整个京城的武卫都归他管。苏晚棠虽然是外嫁女,但苏定方对这个女儿极是宠爱,三年前肯下嫁给沈家那个废物,就已经让所有人跌破眼镜了。

“苏小姐误会了。”赵横收起刀,拱了拱手,“我们只是碰巧路过,看到这位沈公子摔倒了,想扶一把。”

“扶一把能把人扶成这样?”苏晚棠看了眼沈长歌身上的伤,皱了皱眉。

赵横没再废话,一挥手,带着六个手下迅速消失在了雨幕中。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晚棠把伞递过来,沈长歌没接。她就撑着伞站在他身边,既不靠近,也不走远,像三年来一贯的态度——不近不远,客气疏离。

“你来做什么?”沈长歌问。

“沈正阳把你逐出家门,这事瞒不住。”苏晚棠的声音很淡,“按照大梁律法,赘婿被逐则婚姻自动解除。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顿了顿。

“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

沈长歌靠在墙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上一世,他是五岳盟主亲自执鞭的武道宗师,天下第一人。这一世,却要靠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从一群武卫手里把他捞出来。

但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苏晚棠接着说了下一句,声音轻得像烟:“你知道三年前我阿爹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吗?”

沈长歌看着她。

“因为我从小体弱,经脉淤塞,寻常内功心法根本练不了。”苏晚棠说,“阿爹访遍天下名医,最后找到了沈家。沈家的祖传心法——涅槃心经——恰好能治我的病。作为交换,阿爹用镇武司的庇护换我在沈家待满三年。”

沈长歌沉默。

“沈正阳把你逐出家门,你的涅槃心经就失传了。”苏晚棠说,“我阿爹不会同意。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跟我回去,我帮你摆平沈家的事,你继续做你的赘婿。第二……”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你来镇武司。”

沈长歌看着那卷帛书。

“我阿爹需要一个真正的武学高手。”苏晚棠说,“京城里能做到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沈长歌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荒唐。

这一世,跟前一世截然不同。上一世他从山野少年一步步杀到武道巅峰,靠的是天赋、汗水和无数次生死搏杀。这一世倒好,他似乎天生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棋局里,所有人都在利用他,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但有一点——

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沈家把他逐出家门,他孑然一身,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镇武司虽然不是什么仙山福地,但起码能给他一个身份。

“我选第二个。”沈长歌说。

苏晚棠微微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她把伞递到他手里,转身走进雨幕。

沈长歌撑着伞,站在巷子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他开始回忆镇武司的资料。上一世他和镇武司打过不少交道——朝廷直属的暴力机构,统领全国武卫,下设铁鹰卫、龙骧卫、虎贲卫三大精锐。铁鹰卫负责京城治安,龙骧卫负责对外征战,虎贲卫负责保卫皇宫。

镇武司里卧虎藏龙,内功巅峰境的宗师至少有三个,精通境的百户以上比比皆是。

“镇武司……”沈长歌喃喃自语。

他前世修炼的内功——九转玄功——在觉醒之前就已经运转了无数遍。这具身体的根骨资质比前世高出不止一筹,经脉宽阔通畅,丹田底蕴深厚,而九转玄功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体质。

三个月偷偷修炼,他已经达到了九转玄功的第二转。

前世在这个阶段,用了整整五年。

沈长歌撑起伞,朝镇武司方向走去。雨越下越大,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白色油纸伞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在暴雨中飘摇的白花。

镇武司的大门比他想得要小。

两条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鎏金大字写着“镇武司”三个字。门口站岗的两个武卫看到他那副狼狈样子,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

“什么人?”

沈长歌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苏晚棠的字迹清秀端正,上面写着——持此帛书者,入镇武司龙骧卫,授八品校尉衔。

两个武卫对视一眼。

八品校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个职位通常是推荐给立过战功的武人子弟。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拄着伞才能站直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能拿八品校尉的人。

“谁推荐的?”一个武卫问。

“苏定方。”

两个武卫同时变了脸色。

立刻有人小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黑色袍服、面容精瘦的中年人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沈长歌好一阵,才开口道:“跟我来。”

中年人是龙骧卫的录事参军,姓孟,对内务熟悉得很。他带着沈长歌穿过了几进院子,七拐八弯之后,在一间偏厅停下。

“苏大人现在不方便见你。”孟参军说,“他让你先在龙骧卫住下,明天一早再来。龙骧卫的规矩很简单——实力说话。你既然拿了八品校尉,就得有八品校尉的本事。”

沈长歌点头。

孟参军又问:“你练的什么武功?”

沈长歌想了想,没说实话。

“在家时跟着沈家的护院学过几手粗浅把式。”

孟参军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太相信。苏定方的为人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把一个只会粗浅把式的年轻人塞进龙骧卫。但他没有多问,招呼一个差役把沈长歌领去龙骧卫的营房。

龙骧卫的营房在镇武司东侧,一片独立院落。差役把他领到一间靠近角落的房间,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钉着一盏油灯,空了大半的油瓶歪在墙角。

沈长歌把伞靠在门边,脱下湿透的外袍挂在椅背上。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皱了下眉,赵横那几脚踢得不轻,但好在没有真正的掌力侵袭,筋骨也没大碍。

他从床底翻出一套干净的龙骧卫制服换上。玄黑色的袍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云纹,腰带是熟牛皮制成,扣环上刻着“龙骧”二字。

这一身装扮让他想起了很多。前世他也穿过类似的制服——五岳盟的黑袍,不同的是五岳盟的袍服上绣的不是云纹,而是五座山峰的图案。

他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运转九转玄功。

这具身体的根骨资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经脉宽阔如江河,丹田深厚如深渊,三个月的修炼已经把九转玄功推到了第二转的中期。按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个月就能突破到第三转。

前世在这个阶段,他用了五年。

“沈校尉。”门外响起差役的声音,“有人找。”

沈长歌睁开眼睛,门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头进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

“你就是沈长歌?天哪你真的来了!”

少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私塾跑出来的学生。但他的眼睛很亮,眼珠转动间透着机灵劲儿。

“我叫陆鹤鸣,”少年自来熟地走进来,“苏小姐让我来给你送换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她还说让你好好养伤,千万别急着跟龙骧卫的人动手。”

“动手?”沈长歌挑眉。

陆鹤鸣压低声音:“你不知道,龙骧卫这帮人跟铁鹰卫不一样。铁鹰卫是警察,龙骧卫是军队。军队里认什么?认拳头。”他叹了口气,“你一个空降的八品校尉,资历没有,战功没有,连武功都是…………好吧,苏小姐说你武功不错,但别人不信啊。”

沈长歌听着,嘴角慢慢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军队里认拳头——这一点他倒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明天一早,龙骧卫例行军阵演练。”陆鹤鸣把一堆东西放到桌上,“按照惯例,每个新来的校尉都得上去展示展示。我给你打听过了,你要是表现得太差,这帮人能把你的军服扒了扔出去。”

顿了顿。

“你要是表现得太好…………就得天天有人找你切磋。”

沈长歌抬头看他。

陆鹤鸣眨眨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所以最聪明的做法是——表现得好不好都不重要,关键是让所有人知道你不好惹。但又不能强得太过分,否则明天中午就会有人去请龙骧卫的几位千户大人来跟你过招。”

沈长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苏晚棠送给他的不只是一卷帛书,还有一个相当有趣的小跟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问。

陆鹤鸣谦逊地笑了:“镇武司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

龙骧卫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百多个校尉、副尉、队正、队副按编制列成方阵,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校场正北的高台上,站着五个人——龙骧卫指挥使裴景行,副指挥使孙伯符,以及三位千户。

裴景行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如古井。他的内功修为在大成境巅峰,距离武道宗师仅一步之遥,是整个龙骧卫的实际掌权者。

孙伯符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双手骨节粗大,小臂上青筋虬结,一看就是走刚猛路子的高手。

沈长歌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

他身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壮汉,双臂粗如水桶,胸口鼓胀的肌肉把制服撑得紧绷绷的。

“你是新来的?”壮汉斜眼看过来。

“沈长歌,八品校尉。”

“我姓熊,熊天罡,七品校尉。”壮汉嘿嘿一笑,“大家叫我熊瞎子。你昨天被铁鹰卫那帮孙子打了?伤得不轻吧?”

沈长歌摇头:“不碍事。”

熊天罡打量了一下他的伤,没再多说。校场上开始演练,先是集体拳法,四百多人齐刷刷打出龙骧卫的制式拳法“虎啸掌”,气势如虹,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破风声,四百多人的内劲合一,竟然在校场正中凝聚出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内功精通境的熊天罡打这套拳,每一掌拍出去都有千斤之力。

内功大成境的裴景行站在高台上,拳法松弛写意,看似没用力,但每一拳打出去都有一股暗劲震得空气微微泛白。

拳法演练结束后,轮到新人的环节。

孟参军站在台下,拿着一张名册念了十来个名字,都是最近调入龙骧卫的新人。念到“沈长歌”三个字时,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沈长歌对“沈长歌”这个名字还不太适应,以至于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走出方阵向高台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既不快也不慢,像散步一样随意。

“你就是沈长歌?”千户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开口了,“听说你是苏指挥使亲自推荐来的?”

“是。”沈长歌站定。

“八品校尉。”那个千户上下打量他,“你练的什么路数?刀剑掌拳?”

“拳脚。”沈长歌说。

那千户笑了:“行,那就来试试。选出十个人,一对一陪你们新来的过过招。点到为止,不必分生死。”

队伍里很快走出了十个老校尉,每人选了一个新人,捉对上了校场中央的空地。跟沈长歌对阵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副尉,姓秦,据说内功底子扎实,拳法走的是刚猛路子。

秦副尉先抱了个拳:“请。”

沈长歌点头还礼。

秦副尉抢先出手,一拳直奔沈长歌胸口。这一拳又快又猛,带着内劲,拳风刮得沈长歌衣角飘飞。

沈长歌侧身避开。

秦副尉的拳头擦着他的胸口滑过,第二拳跟着就来了——左拳直捣肋部,右拳横扫面部,两拳几乎同时攻出,出拳速度快得惊人,衔接行云流水。这是龙骧卫制式拳法“连环三叠”,前三拳一气呵成,意在压制对手。

沈长歌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刚好让拳头从皮肉边蹭过去。

秦副尉第三拳落空,眉头一皱。他打了十几年的拳,能从对手躲避的步伐中判断出很多东西——眼前这个人躲避的时机、方位、幅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寸,精准得像量过了似的。

这不是巧合。

秦副尉凝神再攻,拳法一变,从刚猛的“虎啸掌”换成了绵密的“游龙掌”。这套掌法化刚为柔,招式连绵不绝,一掌接一掌,掌掌相扣,像一张撒开的网。

沈长歌依然在躲。

校场上很多人都皱起了眉。

有人小声说:“这沈长歌是不是只会躲?”

熊天罡倒是看出了一点门道——秦副尉的每一掌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差得很离谱,每次都只差一寸半寸。你说秦副尉功夫不到家吧,他跟别人打的时候这些招式都能打中。你说他是故意打偏吧,又不像一个堂堂副尉会配合新来的人演戏。

高台上,裴景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副指挥使孙伯符忽然开口:“老二,你看他的人。”

“谁?”

“那个沈长歌。”

千户中排行第二的陈千户顺着孙伯符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息,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每退一步,后脚脚跟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陈千户低声说,“前脚脚尖朝向随着对手攻势微调,始终保持最优的发力角度。这不只是身法高明的问题,这是一个顶尖格斗高手才有的肌肉记忆。”

孙伯符说:“再看看。”

话音未落,校场上的情势变了。

秦副尉连攻了四十六招,每一招都被沈长歌以毫厘之差躲过,内劲消耗越来越大,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沈长歌终于出手。

很简单的一掌——掌心朝外,内力一吐。秦副尉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一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了校场的木架才停下来。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秦副尉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制服上留着一个淡淡的掌印,不深不浅,刚好透过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红痕。这一掌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他的肋骨就断了。

“好!”熊天罡第一个鼓掌。

秦副尉抬起头,看向沈长歌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丝敬畏。他不是没有跟高手交过手,那些真正的高手给他的压迫感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在散步。

然后裴景行站了起来。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给人一种整座校场都在轻微颤抖的错觉。龙骧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和赵横交过手?”裴景行问。

沈长歌点头。

“受了伤?”

“轻伤。”

裴景行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用刚才那招打我试试。”

全场哗然。

裴景行是大成境巅峰的武道高手,距宗师仅一步之遥。他让一个八品校尉用掌法打自己,这在龙骧卫建队以来还是头一遭。

沈长歌看着裴景行,没有立刻动手。

他注意到裴景行目光清正、鼻梁挺直,掌心干净没有老茧,站姿也松松垮垮的非攻非守——这说明他在等,在试探。

“请沈校尉出招。”裴景行再次开口。

沈长歌不再犹豫,一掌打出。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看起来就像普通人大开大合的推掌,速度也不快。但掌劲涌出时,一股奇异的内劲忽然在半空中炸开——爆裂、刚猛、极具侵略性,像一条火龙张口咬向裴景行的胸口。

熊天罡脱口道:“这是什么掌法!”

龙骧卫中七品以上的武将都有不俗的武学见识,却没人能认出这一掌的来历。

裴景行没有像秦副尉那样硬接——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后退,一连退了五步。

但他的退法和别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极深,鞋底嵌进泥土足有两寸深,整个人却面不改色气不喘,退得从容写意。五步之后,沈长歌掌劲消散,裴景行原地站定,不愠不火地笑了笑。

全场沉默了三秒。

整个龙骧卫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裴景行转身回了高台,跟几个千户低声交流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孟参军下来,把一个烫金令牌递到沈长歌手里:“裴帅说了,从今天起,沈校尉编入龙骧卫第一营奇兵队。”

第一营奇兵队,龙骧卫精锐中的精锐。

沈长歌看了眼令牌,刚想说话。

孟参军凑近了,压低声音:“裴帅让我转告你:赵横那件事别放在心上,镇武司不是他们家开的。以后你在京城遇到麻烦,直接找龙骧卫的人。”

沈长歌把令牌收进怀中,沉吟片刻后低声问:“裴帅刚才退那五步,有什么玄机?”

孟参军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他说,你的内功路数很奇,很适合走刚猛路子,但你现在还在入门阶段,不要急着追求威力最大化,先把根基打牢。”

沈长歌深深点头。

这番话的分量,比任何表扬都重。

沈长歌入龙骧卫的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当天下午,陆鹤鸣就送来一个消息——赵横在铁鹰卫那边放话了,说龙骧卫收留一个废物赘婿,是丢整个镇武司的脸。

沈长歌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呢?”

“然后?”陆鹤鸣眉飞色舞,“龙骧卫的孙副指挥使直接回了他一句——‘赵横那厮连一个废物赘婿都打不过,他怎么有脸开口说别人是废物?’”

沈长歌怔了怔,然后无声地笑了。

孙伯符这个人,有意思。

陆鹤鸣见沈长歌心情不错,赶紧又放出一个重磅消息:“还有呢,龙骧卫第一营营长——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祝千户——刚从边关回来。这位祝千户是龙骧卫公认的第一高手,内功修为已经踏入大成境中期,刀法出神入化。他一回来就点名要见你。”

沈长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祝千户的偏殿在龙骧卫营区最深处,环境清幽,有几棵老槐树遮住阳光,连空气都是凉凉的。

沈长歌推门进去的时候,祝融正在擦拭自己的刀。

那是一柄三指宽的厚背长刀,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刀身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一条盘踞在黑色中的银色游蛇。

“你就是沈长歌?”祝融头也不抬,手里的布在刀身上缓缓推进,动作极慢,但每一趟下来刀身都像被重新抛了一遍光。

“是。”

“坐。”

沈长歌在对面坐下。

祝融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肤色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眉弓之下,目光锋利如刀。他的嘴唇很薄,下巴上留着一层短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蹲伏在山崖上的黑豹,随时都能扑出去。

“今天早上你打的那一掌,是什么功夫?”祝融直截了当地问。

沈长歌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家传的,没有名字。”

“家传?”祝融冷笑一声,“沈家有这种功夫还会被沈正阳那个废物当家做主?”

沈长歌不说话。

祝融把刀横在膝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正阳为什么突然把你逐出家门?”

沈长歌一愣。

祝融睁开眼睛:“沈家是三年前攀上苏家的,苏定方用镇武司的庇护,换了沈家的涅槃心经给苏晚棠治病。你想想,三年来你在沈家什么事都没干,除了被骂就是被打,但沈正阳从来没提过要休你。”

这一点沈长歌倒也想过——沈正阳当然不会主动提,因为沈长歌一离开沈家,苏定方跟沈家的交换条件就作废了。苏定方只要再找别的合作对象,镇武司就会收回对沈家的庇护。

那沈正阳为什么突然把人赶走?

除非……沈正阳已经不需要苏家的庇护了。

“有人在背后支撑沈家。”祝融替他回答了,“而且不是什么小角色,至少敢和镇武司苏定方掰手腕。你没有得罪沈正阳,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沈家的事,他把你赶走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给那个人递一个信号。”

祝融看着沈长歌的眼睛,缓缓说:“这个信号就是——沈长歌这个人不重要,沈家随时可以把他扔掉。”

沈长歌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祝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浇灭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天真。

上一世,他把天下第一人的位置坐穿了,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一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八品校尉,一步一步慢慢走来。可江湖不给他这个机会,朝堂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就连他待了三年的沈家,都把他当成了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你不是一颗弃子。”祝融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风中的刀鸣,“你现在是龙骧卫的八品校尉,是苏定方亲手挑中的人。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沈长歌脚步一顿。

“你要站稳了,别给他丢脸。”

沈长歌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出去的时候,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一束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片,落到他的脸上,温暖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苏晚棠在雨夜里说的那句话——“你来镇武司。”

他来了。

虽然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总比在沈家当废物好。

沈长歌抬起头,朝天空望了一眼。

天空很蓝,像一块被洗过无数遍的青色绸缎,一丝云彩都没有。远处隐约传来校场上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像闷雷在云层中碾压。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

一步踏出去,内息在经脉中游走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几分——那是九转玄功第二转突破的前兆。

沈长歌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有些苦涩有些释然的笑容。

原来这一世,老天爷也没打算让他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