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第一次被叫“班级的公共玩具”,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周。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围在操场角落打牌,输的人要被罚去跟渺渺表白。渺渺坐在台阶上看书,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低头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班级的公共玩具渺渺:她藏了三年的监控视频曝光

“渺渺,李浩然说他喜欢你!”

起哄声炸开。渺渺抬头,看见一群男生推推搡搡,中间那个叫李浩然的涨红了脸,被推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渺渺笑了笑,很轻很淡:“别闹了。”

班级的公共玩具渺渺:她藏了三年的监控视频曝光

她以为这只是青春期无聊的恶作剧。

但第二天,她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公共玩具,今天轮到谁了?”

渺渺把纸条攥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她没告诉老师,因为她是从县城考进来的借读生,没有学籍,没有背景,连班主任都记不住她的名字。她唯一的资本就是成绩好,可在这个以“圈子”划分阶级的重点班里,成绩好只是让她有资格坐在最后一排。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也许是第一次模拟考,渺渺考了全班第三。前两名是班长赵铭和副班长林舒瑶,他们从初中就是同学,家里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渺渺的异军突起让他们很不舒服,因为年级前十的保送名额只有六个,渺渺挤掉的是赵铭的“发小”陈昊。

“她一个借读生,凭什么?”陈昊在走廊里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渺渺听见。

渺渺没停步。

当天下午,她的数学卷子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教室,最后在男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被揉成团的试卷,上面还有脚印。渺渺捡起来,展平,用胶带粘好,交了上去。数学老师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渺渺回到出租屋,对着台灯把试卷重新抄了一遍。她妈妈每周从县城坐大巴来看她一次,带一罐腌菜和三百块钱。她爸在建筑工地上摔断了腿,厂里赔了八万块就打发走了,现在在家养着,干不了重活。渺渺知道自己必须考出去,她没有退路。

但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噩梦还没开始。

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渺渺的课桌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公共玩具。”

她拿湿抹布擦,擦不掉。有人用了油性笔。渺渺去小卖部买了瓶风油精,一点点把字迹溶解,擦干净。整个过程她面无表情,手也没抖。坐在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那天中午,渺渺去食堂吃饭,回来发现书包不见了。她找遍了教学楼,最后在顶楼楼梯间的消防栓箱子里找到了。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卫生巾被拆开贴在了墙上,课本被撕了几页,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公共玩具,别乱跑。”

渺渺把东西收拾好,卫生巾扯下来扔掉,课本用透明胶粘好。她没哭,甚至没去找老师。因为她知道没用。上学期她丢过一支钢笔,那是她爸出事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去找班主任调监控,班主任说:“监控坏了,你先回去,我查查。”后来不了了之。

但她开始注意一件事——教室后墙上的那个摄像头,其实没坏。她观察过好几次,红色的指示灯偶尔会闪烁。她不确定它拍到了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

真正让“公共玩具”这个称呼传遍全班的,是林舒瑶的生日聚会。

那天是周六,渺渺没被邀请。但她听说聚会上有个游戏环节叫“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抽到了“给班上最讨厌的人起个外号”,林舒瑶笑着说:“渺渺啊,她不就是我们的公共玩具吗?谁想玩都能玩。”

这句话被录成了小视频,发在了班级群里。渺渺当时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听见林舒瑶甜美的声音说出那句话,后面是一片笑声。

她没退群,也没回复。她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周一上学,渺渺发现自己的水杯里被人倒了粉笔灰。她去接水,回来发现凳子不见了。她站了一节课,数学老师问她为什么不坐下,她说“凳子丢了”,教室里有人偷笑。

第二节是体育课,渺渺去更衣室换运动服,发现柜子被人从外面锁了。她在里面敲了十分钟,直到打扫卫生的阿姨听见,才帮她撬开锁。阿姨问谁干的,渺渺摇头说不知道。

她回到操场,体育老师正在点名。“渺渺?”“到。”“迟到,罚跑三圈。”

渺渺没解释,开始跑。她跑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经过男生队列的时候,有人小声说:“公共玩具又被罚了。”渺渺听见了,但她已经不会为这种话生气了。她只是在心里默数:第三十七次。

高二分科,渺渺选了理科,依然在重点班。赵铭和林舒瑶也选了理科,陈昊选了文科,但接替他的是一群同样看不起渺渺的人。这个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成绩好的抱团,成绩差的被孤立,而渺渺是唯一一个成绩好却被孤立的。

因为她“不识相”。

她不参加任何聚会,不加入任何小团体,不讨好任何人。她每天六点到教室,晚上十一点离开,周末去市图书馆自习。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所有情绪都压缩成学习效率。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在她的压缩饼干里掺了粉笔灰,有人把她写的数学答案拍下来发到群里取笑她的字迹,有人把她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然后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公共玩具的作业又丢了哈哈哈”。

这些事渺渺后来都知道了,因为有人把截图发给了她。

发截图的人是周也,班上唯一一个会跟渺渺说话的人。他坐在渺渺后面,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成绩中等,存在感很低。有一天晚自习,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们又在群里说你,你要不要看?”

渺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周也把手机从桌子底下递过来,班级群里正在刷屏。林舒瑶发了一张照片,是渺渺的数学卷子被人画满了乌龟,配文:“我们的公共玩具今天又考了第三名呢,恭喜恭喜~”下面一片回复:“哈哈哈哈”“瑶姐太会了”“公共玩具牛逼”。

渺渺把手机还给周也,说了声谢谢。

周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可以告老师。”

渺渺笑了一下:“老师能做什么?批评几句,他们变本加厉。而且我没有证据,他们用的是匿名群,群主是林舒瑶,就算截图,也可以说是在开玩笑。”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有证据。”

渺渺愣住了。

周也说,他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截图了。班级群里的每一条关于渺渺的聊天记录,朋友圈里每一张取笑渺渺的截图,他都存了下来。他甚至录了几段视频,是男生们在走廊里模仿渺渺走路的姿势,一边学一边喊“公共玩具来了快让开”。

“你为什么帮我?”渺渺问。

周也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妈也是从县城来市里打工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全班都叫我‘农民工的儿子’。”

渺渺看着周也,第一次在教室里红了眼眶。但她还是没哭。她把眼泪忍了回去,说:“继续存。存到高三。”

高二下学期,事情升级了。

渺渺的保送资格被卡了。年级排名她稳定在前五,按政策可以申请某985的保送名额。但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渺渺啊,你的综合素质评价有些问题,有几个同学反映你‘不团结同学’、‘缺乏集体荣誉感’,这个可能会影响保送。”

渺渺问是谁反映的。

班主任翻了一下材料:“匿名提交的,我也不清楚。但你要注意跟同学搞好关系嘛,不能光顾着学习。”

渺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起上周班会课,林舒瑶站起来说:“我觉得班上的集体活动大家都要参加,有些人总是找借口不来,搞得我们班像一盘散沙。”她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向渺渺。

渺渺那几次没参加的活动,是去照顾做完手术的妈妈,和回县城给爸爸买药。

她回到教室,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等高考结束。”

高三,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渺渺的排名冲到了年级第二,仅次于赵铭。保送名额的竞争进入白热化,班主任找她谈了三次话,每次都说“综合素质评价很重要”。渺渺知道,赵铭和林舒瑶的目标是同一所大学,他们需要这个保送名额。

最后一次谈话,班主任叹了口气:“渺渺,我跟你说实话吧。你是个好苗子,但你的借读生身份……保送名额要优先考虑本市户籍的学生。除非你能证明你在其他方面有突出表现,比如什么竞赛获奖啊,或者有特殊的……算了,你先回去复习吧。”

渺渺走出办公室,在教学楼拐角处听见林舒瑶的声音:“老师,我真的没有针对她,我只是觉得她不太合群……对,我们班同学都是这么觉得的……嗯嗯,谢谢老师。”

渺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很稳。她想起书包里的U盘,里面存着周也这两年半帮她收集的所有证据。聊天记录、截图、视频、照片,一共1.7个G。她没拿出来,因为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那块拼图在高考前一个月出现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渺渺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赵铭、林舒瑶和另外两个男生。赵铭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林舒瑶笑着,笑容甜美得让人发冷。

“渺渺,”林舒瑶说,“我们想跟你玩个游戏。”

渺渺没动,也没跑。她看着他们,问:“什么游戏?”

“你不是我们的公共玩具吗?”赵铭说,“玩具就要有玩具的样子。今天让你选,是让我们把你绑在楼梯间过一夜,还是你自己退出保送名额的申请?”

渺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我退出。”

林舒瑶笑了:“乖。”

渺渺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还有赵铭说了一句“怂货”。她的手在发抖,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第二天,渺渺去找班主任,说自愿放弃保送名额。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说:“你想好了?也行,以你的成绩,高考也能考好。”

渺渺说:“老师,我想借一下班上的监控录像。”

班主任皱眉:“要那个干嘛?”

“我想看看我丢的那支钢笔是谁拿的。”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监控系统权限在教务处,我帮你问问。”

渺渺等了三天,教务处的回复是: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你要看的那段时间的已经删了。

渺渺笑了。她等的就是这个答复。

高考结束那天,渺渺走出考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市教育局纪检组吗?我想实名举报市一中高三(7)班长期存在的校园霸凌事件,以及班主任和教务处相关人员渎职、包庇、销毁证据的行为。我手上有完整的证据链,包括两年半的聊天记录、照片、视频,以及我今天下午刚刚收到的——教务处关于监控录像‘已删除’的书面回复。另外,我其实在高三上学期自己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对准我的课桌和座位,这半年来所有的画面都在这张存储卡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请你提供一下基本信息。”

渺渺报了姓名、班级、考号。挂掉电话后,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林舒瑶从她身边走过,挽着赵铭的手臂,笑着说:“渺渺,考得怎么样?”

渺渺看着她,也笑了:“挺好的。你们呢?”

林舒瑶没再理她,挽着赵铭走了。

三天后,一条标题为《市一中“公共玩具”事件:一个借读生被霸凌三年,学校选择沉默》的帖子登上了本地论坛的热搜。帖子里贴出了部分截图,包括林舒瑶的“公共玩具”视频、班级群里的取笑记录、渺渺课桌上被写字的照片、以及那份写着“监控已删除”的教务处书面回复。

最致命的是那段视频。渺渺自己装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有人往她水杯里倒粉笔灰,有人把她的凳子藏到男厕所,有人在她的课本上画乌龟。还有一段音频,是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保送名额优先考虑本市户籍的学生”。

帖子发布后四小时,市教育局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市一中。

一周后,处理结果公布:林舒瑶、赵铭等五名主要参与者被取消高考成绩,给予留校察看处分(高考成绩作废,来年重考);班主任被撤销教师资格,调离教学岗位;教务处相关责任人受到行政警告处分;市一中校长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做深刻检讨。

渺渺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全市第二,被那所985大学录取。她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只是在离开市里的前一天,去找了周也。

她把那个存了1.7G证据的U盘递给周也:“这是你的功劳,留给你。”

周也没接:“你留着吧,以后写自传用。”

渺渺笑了,把U盘收进口袋。她看着周也,认真地说:“谢谢你。”

周也挠挠头:“谢什么,我只是截了个图。”

渺渺摇头:“你不是截图,你是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晃了晃。身后,周也喊了一声:“渺渺!”

她回头。

“大学里如果有人再叫你公共玩具,你怎么办?”

渺渺想了想,笑了:“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玩具也是会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