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绣,你闹够了没有?”
陆沉舟的声音像淬了冰,从头顶砸下来。
沈锦绣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男人冷硬的下颌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耐烦。她愣了一瞬,随即被铺天盖地的记忆淹没——上一世,她就是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这个猎户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他不要抛下自己进山。
然后呢?
然后她等了他三天三夜,最后等来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
那是县令家的千金林婉清。
“我什么时候闹了?”沈锦绣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陆沉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眉头拧得更紧:“你拦着不让我进山救人,还不是闹?婉清被困在后山已经两天了,再不去——”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去送死?”沈锦绣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上一世的歇斯底里,反而带着一种让他陌生的冷静,“后山有狼群出没,你不知道?”
陆沉舟眼神一沉:“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说不救。”沈锦绣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动作从容得不像一个刚被丈夫冷落的小娘子,“我去找村长组织人手,你一个人去就是添乱。”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沉舟怔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记忆中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事事依赖他的小娇妻,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沈锦绣走出院子,脚步才微微放缓。
上一世,她太蠢了。
蠢到以为嫁了这个猎户就能安度余生,蠢到相信他嘴里“我会护你一辈子”的鬼话。结果呢?他救了林婉清,那个女人用一副柔弱面孔博取所有人同情,最后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她家,夺走了她的一切。
而她沈锦绣,被污蔑成善妒毒妇,被休弃后流落街头,最后冻死在那个雪夜里。
临死前她才知道,林婉清根本不是被困后山,而是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陆沉舟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心甘情愿被利用。
因为林婉清能给他想要的——县令的权势,官家的身份,脱离这个穷山沟的机会。
而她沈锦绣,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丢弃的棋子。
重活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村长召集了六个壮汉,带着火把和猎叉上了后山。沈锦绣没有跟去,而是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药铺。
“掌柜的,我要买砒霜。”
掌柜吓了一跳:“小娘子要那东西做什么?”
“毒老鼠。”沈锦绣笑得乖巧,“家里闹耗子,咬坏了好多粮食。”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卖给了她一小包。
沈锦绣将砒霜贴身收好,又去布庄买了几尺素白的绢布,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油灯,陆沉舟正坐在灶台边烤火。他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沾着泥,但脸上带着一种她上一世见过的、久违的温柔表情。
“婉清救回来了。”他说这话时,声音都是软的,“她受了点伤,我让她先在客房歇下了。”
沈锦绣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窗户上映出一个纤弱的剪影。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热饭。
陆沉舟皱了皱眉,跟在她身后:“你不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害怕。”
“我一个外人去看什么?”沈锦绣头也没抬,“她怕的是你不在身边,不是怕黑。”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陆沉舟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锦绣把热好的粥端上桌,“吃饭吧,明天不是还要送她回县衙?”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这个女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柔弱的长相,可说话做事的方式全变了。以前的沈锦绣会哭、会闹、会撒娇,现在的她冷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莫名心慌。
“锦绣,你是不是生气了?”他难得放软了语气,“我和婉清真的没什么,她就是——”
“我说了没什么。”沈锦绣打断他,端起碗喝粥,“你救人是善举,我支持。”
陆沉舟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可又挑不出毛病。
夜深了,沈锦绣躺在外间的榻上,听着里屋陆沉舟翻来覆去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就是从林婉清住进来的那天起,她的噩梦开始了。
那个女人先是装柔弱博同情,然后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最后用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让所有人都觉得沈锦绣在欺负她。陆沉舟信了,全村人都信了,她成了众矢之的。
这一世,她不会给林婉清任何机会。
第二天一早,沈锦绣就起了床,熬了一锅红枣粥,又蒸了一笼桂花糕。
陆沉舟出来时看到她忙碌的背影,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做饭?”
“给林姑娘做的。”沈锦绣笑得温柔,“她受了惊吓,得吃点好的补补。”
陆沉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欣慰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
沈锦绣但笑不语。
她把粥和糕点端进客房,林婉清正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一双杏眼含着水光,活脱脱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林姑娘,喝点粥吧。”沈锦绣把托盘放在床头,语气关切,“昨天真是吓死人了,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后山去?”
林婉清垂下眼帘,声音虚弱:“我……我是去采药的,听说后山有一种稀有的灵芝,想采来给爹爹治病,没想到迷了路。”
“林姑娘真是孝顺。”沈锦绣感叹了一句,然后状似无意地说,“不过后山那种地方,连本地猎户都不敢一个人进,林姑娘一个弱女子,胆子可真大。”
林婉清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柔弱模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也是。”沈锦绣点点头,“对了,林姑娘采到灵芝了吗?”
“没、没有。”林婉清的声音更小了。
沈锦绣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当然知道林婉清没采到灵芝,因为后山根本就没有那种灵芝。这是林婉清惯用的借口,上一世她信了,这一世她只想笑。
接下来的几天,沈锦绣把“贤惠大度”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林婉清做饭,亲自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村里人来看望,她都说“林姑娘可怜,得好好照顾”。陆沉舟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甚至主动跟她说了几句软话。
但林婉清坐不住了。
她来这个家,是为了抢走陆沉舟,不是为了看沈锦绣表演贤妻良母。
第五天晚上,林婉清终于出手了。
“陆大哥……”她趁着沈锦绣去厨房的间隙,拉住了陆沉舟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是不是不该住在这里?嫂子好像不太高兴,我听到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摔东西……”
陆沉舟脸色一沉:“她摔东西了?”
“我、我没看清,就是听到声音……”林婉清咬着嘴唇,“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们夫妻不和。”
“你别多想,我去跟她说。”陆沉舟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往厨房走。
林婉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沈锦绣根本没有摔东西。
厨房里,沈锦绣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灶台边绣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陆沉舟扫了一眼厨房,地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摔碎的东西。
“婉清说你——”他顿住了,突然意识到什么。
沈锦绣眨了眨眼:“林姑娘说我什么?”
“……没什么。”陆沉舟的脸色变得难看,他转身回了客房,看着林婉清的眼神第一次带了审视。
“陆大哥,嫂子她——”林婉清还想继续编。
“她什么都没摔。”陆沉舟冷冷地说,“厨房很干净。”
林婉清的脸唰地白了。
她没想到沈锦绣会这么沉得住气,更没想到陆沉舟会去验证。上一世不是这样的,上一世沈锦绣听到林婉清告状,当场就炸了,又哭又闹地说林婉清冤枉她,反而坐实了“善妒”的名声。
可这一世,沈锦绣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绣花,就让林婉清的谎言不攻自破。
林婉清攥紧了被子,第一次感到了危机感。
第二天一早,县令府上来了人,说老爷病重,接林婉清回去。
林婉清走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拉着陆沉舟的手说“陆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转头对沈锦绣说“嫂子这几天照顾辛苦了”。
沈锦绣笑着送她出门,然后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砒霜用不上了。”她自言自语地把那包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舐着纸包,发出滋滋的声响。
陆沉舟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你在烧什么?”
“没用的东西。”沈锦绣拍了拍手,转头看他,“相公,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沉舟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莫名一紧:“什么事?”
沈锦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和离书。
陆沉舟瞳孔骤缩:“你要和离?”
“对。”沈锦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救林婉清的事,我不怪你。但你把一个陌生女人带回家住五天,这件事,我不能忍。”
“我说了我和她没什么——”
“你信吗?”沈锦绣直视他的眼睛,“陆沉舟,你问问你自己,如果那天困在后山的是个老太婆,你也会这么拼命吗?你也会把人带回家亲自照顾吗?”
陆沉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沈锦绣替他回答,“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对林婉清有好感。你觉得她出身好、知书达理、温柔漂亮,比我有价值得多。你救她,不只是因为善心,更是因为你知道,救了她就等于搭上了县令这条线。”
“你胡说!”陆沉舟的脸涨得通红。
“我胡说?”沈锦绣笑了,“那你敢不敢发誓,你对林婉清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如果你说谎,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村子,永远当个穷猎户。”
陆沉舟沉默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和离书我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沈锦绣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分你的家产,也不要你的补偿,只有一个要求——对外就说是我善妒容不下人,跟你没关系。”
陆沉舟抬头看她,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你……你都不要了,为什么还要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里。”沈锦绣笑了笑,“你签了字,我明天就走。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追求林婉清,没人会说你半个不字。”
陆沉舟握着那张和离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新婚那晚,沈锦绣红着脸叫他“相公”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早起为他缝补衣裳的样子,想起她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努力经营一个家的样子。
他动摇了。
但只是一瞬间。
他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锦绣收起和离书,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你……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处。”沈锦绣背起包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提醒你一句,林婉清不是什么好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当是我临走前最后一句废话。”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他以为沈锦绣会哭着回来找他,像以前每次吵架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
三天后,陆沉舟去镇上卖兽皮,路过一家新开的绣坊时,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锦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正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她的眉眼间没有了以前的怯懦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绣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锦绣坊”。
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招收女工,待遇从优。
陆沉舟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沈锦绣抬起头,目光与他隔窗相撞。
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疏离和释然的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绣花,仿佛窗外站着的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陆沉舟攥紧了手里的兽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沈锦绣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林婉清不是什么好人”。
他当时不信,现在却开始动摇了。
因为就在昨天,林婉清派人来传话,说县令可以帮他谋个差事,条件是……让他娶她。
“陆大哥,我知道你和嫂子和离了。”林婉清的信上写得直白,“我爹爹说了,只要你愿意入赘,县衙的主簿之位就是你的。”
入赘。
陆沉舟看着这两个字,终于明白了沈锦绣为什么要走。
她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他的野心,看透了林婉清的算计,看透了这个看似温情的局背后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沈锦绣已经在锦绣坊里,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