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陛下赐了毒酒。”
青瓷碗盏映着烛火,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沈清辞看着跪在面前的太监,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时辰,接过这碗酒,哭得肝肠寸断,求他念在夫妻情分上饶她一命。结果呢?他连面都没露,只让太监传了句话——“清辞,你太不识趣了。”
然后她死了。
死后灵魂飘在皇宫上方,眼睁睁看着她的陪嫁丫鬟被活活打死,看着她的母族被抄家流放,看着她亲手为他打下的江山,被他捧给了那个温婉如水的白月光。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被赐死的前一天。
沈清辞站起身,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她活了两辈子,终于看清了一件事:萧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值得她付出任何东西。
“回去告诉陛下,”她接过酒碗,缓缓倒在地上,“这酒,让他留着自己喝。”
太监愣住了。
沈清辞已经转身走向妆台,拿起那支他当年亲手为她簪上的凤头钗,用力一折,金钗断成两截。她从断口处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那是她父皇临终前留给她的,整个大梁的兵力分布图和暗桩名单。
上一世,她把这张纸交给了萧衍,换来的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废后。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傻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沈清辞将图纸塞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转身。
萧衍走进来的时候,一身玄色龙袍,眉眼凌厉如刀。他确实生得好,剑眉星目,气度矜贵,否则上一世的她也不会像着了魔一样,为了他放弃一切,甚至亲手把自己的父兄送上绝路。
“沈清辞,”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淡得像在叫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方才说什么?让朕自己喝?”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他连来都不肯来。这一世倒是来了,大约是觉得她这个棋子还有利用价值,想在她死前再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陛下耳朵倒是不聋,”沈清辞笑了笑,“我说,那酒有毒,陛下既然这么喜欢赐人毒酒,不如自己尝尝?”
萧衍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沈清辞,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你敢,”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萧衍什么事做不出来?杀妻灭子,屠戮忠臣,你不是已经做了吗?”
萧衍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沈清辞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我知道你明天会赐我毒酒,后天会杀我的丫鬟,下个月会抄我的母族。我知道你登基这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你贿赂先帝近臣的证据,你勾结北境敌军的密信,还有你最爱的那个女人,她的真实身份。”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清辞,你在威胁朕?”
“不是威胁,”沈清辞从袖中抽出那张图纸,在他面前展开,“是交易。这张图,换我一条命,还有我母族所有人的命。”
萧衍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东西,大梁最核心的军事机密,有了它,他才能真正掌控整个王朝。
“你从哪拿到的?”
“先帝临终前给我的,”沈清辞将图纸重新收好,“他知道你不信任我,所以留了这张底牌,让我在保不住自己的时候用。上一世我没用,这一世我不会再傻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阴沉得可怕。
良久,他开口:“你以为拿了这张图,朕就奈何不了你?朕可以让人搜你的身,可以把你的母族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杀,直到你交出来为止。”
“你可以试试,”沈清辞笑了,“但我不妨告诉你,这张图我抄了很多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我若死了,一个月之内,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萧衍是怎么坐上这个皇位的。”
萧衍沉默了。
沈清辞知道,她在赌。赌萧衍还有一丝理智,赌他不敢拿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皇位冒险。
果然,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刀子。
“好,”他说,“朕放你走。但沈清辞,你记住,你是朕的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朕的手里。朕今天放你走,明天就能把你抓回来。这天下之大,没有你沈清辞的容身之地。”
沈清辞没说话,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萧衍,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跪着求我回来。”
萧衍冷笑:“做梦。”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当然不是在做梦。
因为她重生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萧衍站在空荡荡的寝宫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
他也重生了。
上一世,他杀了沈清辞之后,本以为能高枕无忧,没想到她留下的后手让他焦头烂额整整三年。更没想到,他最信任的那个女人,最后会亲手把刀插进他的胸口。
他死的时候才明白,沈清辞才是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可惜,一切都晚了。
所以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走。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换个方式,不再赐死她,而是把她牢牢锁在身边。没想到她竟然也重生了,还提前拿到了那张图,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眼神幽暗,“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字: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他又划掉了“死要见尸”四个字,改成了——不可伤她分毫。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死。
他要让她活着,活在他的掌心里,直到她重新爱上他为止。
沈清辞出了宫门,没有往京城的方向走,而是直奔城外的码头。上一世她死后的记忆里,有一条重要的信息——北境有一个地方,是萧衍的势力够不到的,那里有一个她父皇的老部下,手里还握着三万精兵。
她要去找那个人。
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码头上夜风凛冽,一艘乌篷船正等着。船夫见她来了,低声说:“沈小姐,顾公子让我在这里等您。”
沈清辞一愣:“顾公子?”
“顾晏辰,顾公子,”船夫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他说您今晚一定会出宫,让我在这里等。还说,如果您问起他,就让我转告一句话——‘上一世欠您的,这一世还。’”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晏辰。
上一世,她死后的第三年,萧衍的死对头,那个从边关杀回来的少年将军,最后确实帮她报了仇。他率兵攻入皇城的时候,她附在他身后,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清辞,我来晚了。”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听到这句话,哭得泣不成声。
而现在,她还没死。
他也重生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踏上船板:“走。”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城。灯火辉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萧衍,你想让我逃不掉?
那我们就走着瞧。
这一世,不是你锁住我,而是我,亲手毁了你的江山。
船行至江心,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沈清辞拢了拢衣领,正要进船舱,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江面上,亮起了一片灯火。
是官船。
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艘,将整条江面堵得水泄不通。
船头站着一个人,玄色长袍,手持长剑,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是萧衍。
他竟然亲自追来了。
“沈清辞,”他的声音隔着江水传来,低沉而危险,“我说过,你逃不掉。”
沈清辞站在船尾,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衍,你以为我会往北走?”
萧衍的眼神变了。
沈清辞从袖中掏出那张图纸,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张图是假的。真的我已经让人送往北境了。你在这里堵我,正好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
萧衍的脸色铁青。
“你以为你赢了?”沈清辞将假图纸撕碎,碎片随风飘进江水里,“不,你输了。从你决定杀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说完,她转身跳进了江里。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屏住呼吸,任由水流将她带向下游。她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怒吼声,听见他让人下水搜救,听见整条江面乱成一团。
她笑了,在水里无声地笑。
萧衍,你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任你拿捏的沈清辞吗?
不。
这一世,你才是猎物。
她在水里潜了很久,直到实在憋不住气,才浮出水面。回头望去,官船的灯火已经远了,像天边即将熄灭的星辰。
岸上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清晰而冷峻,剑眉入鬓,目若寒星。他翻身下马,向她伸出手。
“清辞,我来接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
顾晏辰,上一世她错过了他,这一世,她不会再放手。
“走吧,”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还有很多事要做。”
顾晏辰搂住她的腰,低声问:“去哪?”
“回京城,”沈清辞的眼中燃起了火光,“萧衍以为我要跑,我就偏偏杀回去。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妃,我就要让他看看,这一世,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顾晏辰笑了,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江水奔流不息。
前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沈清辞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