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他来了,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来。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会在退潮前离开,像从未出现过。
“你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海水浸泡过。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五年前。那晚她正要走向深海,是他从背后拉住了她。他说,别做傻事。她说,我没有想死,我只是想听听潮水的声音。
那是谎话。她确实想死。
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问,只是陪她站了一整夜。天亮前,他说了句“我该走了”,便消失在晨雾里。
从那以后,每年同一天,他都会出现在这片海滩。他们从不问彼此的过去,从不留联系方式,只是并肩站着,听潮水涨起又落下。
“今年的潮水比去年大。”林晚开口,海水已经漫过她的腰。
男人朝她走近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好看的脸,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海里的暗流。
“潮水每年都在涨,”他说,“海平面在上升。”
林晚笑了:“你在跟我讨论全球变暖?”
男人没有笑。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只贝壳。
“还给你。”
林晚的笑容僵住了。她认得这条项链,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亲手用贝壳打磨的。项链只有一条,她送给了一个人——她的初恋,那个在海边救过她,又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撕碎,“但我记得你。从你十五岁第一次跳海,我就记得你。”
林晚的脑子一片空白。
十五岁,父母车祸双亡,她第一次走进海里。是一个同龄的男孩把她拖上了岸。她骂他多管闲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后来她反反复复地自杀,那个男孩反反复复地救她。直到有一天,他消失了。她找遍了整个城市,没有找到他。再后来,她遇到了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爱她如潮水,汹涌且永不停息。她信了,把所有的钱、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他。最后他卷走一切,和她的闺蜜躺在她的床上,笑着对她说:“你这种连命都不想要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那晚她真的走进了深海,没有人来救她。海浪把她打回岸边,她趴在沙滩上吐了很久的水,像一条被遗弃的鱼。
“是你。”林晚看着眼前的男人,海水已经漫到她的胸口,“这些年……每年陪我站在这的人,都是你?”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项链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朝岸边走去。
“站住!”林晚喊,声音被潮水吞了一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一个每年只见一次的人?”
男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配。”他说,“当年我离开,是因为我查出了病。我以为治好了就能回来找你,但等我回来,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你。”
“那后来呢?后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出现?”
“因为我怕。”男人的肩膀在抖,“我怕你看到我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我怕你觉得,我救你是因为可怜你。”
“你救了我多少次?”林晚朝他走过去,海水在她身后退去,“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你数过吗?”
“二十七次。”他说,“你一共试图自杀二十七次。我救了你二十六次,最后一次,你自己游回来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她走到他身后,把项链重新挂回他的脖子上,“换我救你。”
男人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
“你说什么?”
“你当年没治好的病,”林晚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还在,对不对?”
他的嘴唇在发抖,没有回答。
“你每年只在这一天出现,是因为你怕。你怕你随时会死,怕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林晚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救了我二十六次,教会了我一件事——活着。现在轮到我来教你了。”
潮水在他们脚下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男人看着她,终于笑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像潮水的笑容——温柔,汹涌,带着要把人淹没的力量。
“沈潮生。”他说,“潮水的潮,余生的生。”
林晚握紧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掌心里。
“沈潮生,从今天起,潮水退去,我不走了。你也不许走。”
她没有等到回答,因为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那个吻带着海水的咸涩,像潮水一样,把她彻底吞没。
远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
那是林晚见过最美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