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无影灯刺得温沉月眼睛生疼。
她躺在手术台上,听着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宫缩的剧痛一波接一波袭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护士在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孩子要平安。
“温小姐,需要家属签字,您丈夫……”
“没有丈夫。”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自己签。”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十一次。屏幕亮起,是傅司珩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每一条都写着“沉月,我们谈谈”。
温沉月偏过头,没再看。
三个小时前,她挺着九个月的肚子站在傅氏集团大楼下,手里攥着B超单,想告诉他,孩子就快出生了,能不能别再让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冷冰冰的公寓里。
她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等来的是傅司珩的助理。
“温小姐,傅总正在开会,您先回去吧。傅总说晚上会去看您。”
温沉月没走。她看见傅司珩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出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她太熟悉了。一年前他生日,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二十万,凑钱给他买了一块表,就放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
后来那块表被沈知意戴在了手上。
她在大堂又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傅司珩从专属电梯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她去年情人节送的那条,身边跟着沈知意——他的青梅竹马,傅家上下公认的“少奶奶人选”。
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柔得体,另一只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其中一个logo温沉月认得,是她逛了无数次都舍不得买的牌子。
傅司珩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沉月?你怎么来了?”他皱眉,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沈知意倒是笑得更温柔了,“沉月妹妹来了,司珩,要不你们先聊?我去车里等你。”
“不用。”傅司珩按住她的手,转头对温沉月说,“我晚上去找你,现在有事。”
他甚至连她为什么来都没问。
温沉月张了张嘴,想说孩子快生了,想说医生说她胎位不太正,想说他妈妈昨天打电话来骂她是“想借肚子上位的贱人”。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沈知意挽着他离开,看着沈知意回头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到只有温沉月看得见眼底的得意。
宫缩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
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她扶着大堂的柱子蹲下去,保安围过来,有人打了120。她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她看见傅司珩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沈知意试戴戒指的侧脸,配文是一个爱心。
温沉月躺在救护车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工具。
三年前她刚毕业,进了傅氏集团的子公司做财务。傅司珩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她的简历,约她吃饭、送她花、在她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出现在公司楼下。她以为那是爱情,以为自己是灰姑娘遇到了王子。
后来她才知道,傅司珩需要一个人——一个干净、听话、没有背景、不会威胁到傅沈两家联姻的人,来给傅家生一个孩子。
傅老爷子身体不好,唯一的心愿是生前看到曾孙。傅司珩的母亲选了一圈,选中了她。没有家世背景,好拿捏;长得不错,基因过关;性格温顺,不会闹。
她怀孕那天,傅司珩在酒店开了一瓶香槟,对她说:“沉月,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结婚。”
她信了。
孕吐最厉害的时候,他在出差,她一个人抱着马桶吐到胃痉挛。产检永远是她自己打车去,有一次出血,她吓得发抖,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开会,让助理转了五千块钱过来。
她住的那套公寓,是傅家的房产,连物业费都不用她交。她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后来才明白,那是把她关起来。
“温小姐,孩子的父亲……真的不通知吗?”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用。”温沉月深吸一口气,“手术我自己签。”
孩子出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家伙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温沉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想让他有爸爸、有妈妈、有爷爷奶奶,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长大。但就在刚才,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几个小时里,她想通了另一件事。
她给不了他这些。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傅司珩从来就没打算给。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傅司珩的朋友圈。那条爱心配图已经删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进医院前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沉月,你在哪?助理说你被救护车拉走了,哪个医院?”
语气慌张,像是真的很担心。
但温沉月记得,这条消息是在沈知意离开之后发的。沈知意一走,他慌了,不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她肚子里有傅家要的孩子。
她没有回复,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上次你说的那个机会,现在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想好了?去了那边,可能几年都回不来。”
“想好了。”温沉月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声音很轻,“我要走,带着我儿子一起走。”
产后第三天,傅司珩终于找到了医院。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温沉月正在喂奶。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比怀孕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
“沉月……”傅司珩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也没打理,和三天前那个在集团大楼里意气风发的傅总判若两人。
温沉月没抬头,“孩子睡了,你小声点。”
傅司珩走近,看见婴儿床里的小家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想去碰,手指都在抖,悬在半空中半天,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那天……我不知道你会突然生。知意说她身体不舒服,让我陪她去拿检查报告,我没想到你会——”
“傅司珩。”温沉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孩子的父亲说话,“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傅司珩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平静到让他害怕。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妈为什么选我,明白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去傅家,明白沈知意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笑。”温沉月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就是个工具,用完就可以扔。不对,还没用完,孩子生下来了,但还得喂奶,还得养大,等孩子断了奶,你就可以让我滚了,对吗?”
傅司珩的脸白了。
“不是……”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沉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娶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多长时间?”温沉月问。
“再给我半年,等老爷子身体好一点,我就——”
“沈知意怎么办?”
傅司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沉月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你回答不了,我替你回答。沈知意是傅家要的儿媳妇,她爸手里有你公司上市需要的资源,你不能得罪她。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我唯一的用处就是生了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傅家随时可以抢走。”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孩子!”傅司珩的声音突然拔高,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动了动,他又赶紧压低声音,“沉月,你相信我,孩子是我们的,谁都抢不走。”
“那你娶我。”温沉月直视他的眼睛,“现在,就在这间病房里,我们领证。你敢吗?”
傅司珩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病房里暗了下来,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温沉月等到了答案。
“沉月,再给我一点时间……”
“够了。”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傅司珩,我给了你三年。三年里我为你怀了一个孩子,为你放弃了工作,为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你现在跟我说再给你一点时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你不用给我时间了。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
傅司珩慌了。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沉月,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不该让你受委屈。你给我机会改,我发誓,我一定改。”
“你上次发誓是什么时候?”温沉月的声音很平静,“我怀孕三个月,出血住院,你来看了我十分钟,说你以后一定会多陪我。然后呢?然后你去了欧洲出差,去了一个月,电话都没打几个。”
傅司珩的手僵住了。
“你上上次发誓,是我把工作辞了搬进那套公寓,你说那是我们第一个家,你会每天回来吃饭。然后呢?那半年你回来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每次回来都是半夜,喝完酒,倒头就睡。”
“你上上上次发誓,是我刚发现怀孕的时候,你说你会跟你妈说清楚,会让她接受我。然后呢?她骂我是‘想借肚子上位的贱人’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说了什么?你说‘妈,你别生气’。”
温沉月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清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司珩的眼泪掉下来了。
三十岁的男人,傅氏集团的继承人,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傅总,蹲在病房的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沉月,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说对不对?”
温沉月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三年前她会心软,两年前她会心疼,一年前她还会为他找借口。但现在不会了。产房里那三个小时的剧痛,把她的心肠磨硬了。
“孩子可以没有爸爸。”她说,“但孩子不能有一个让他妈妈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爸爸。”
产后第五天,温沉月出院。
傅司珩派了司机来,被温沉月拒绝了。她自己叫了车,抱着孩子,拎着一个行李箱,回了那套公寓——不是要住,是回去拿东西。
公寓的门锁密码已经被改了。她试了三次都打不开,最后是傅司珩的妈妈打来电话。
“温沉月,你什么意思?生了孩子就想跑?我告诉你,孩子是傅家的种,你走可以,孩子留下。”
温沉月没跟她吵,只说了一句:“阿姨,孩子是我生的,我合法合理地带他走。如果您觉得傅家有资格要这个孩子,可以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骂了什么,她没听,挂了。
她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傅司珩赶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拿着钥匙,看见她坐在花坛边抱着孩子,眼眶又红了。
“沉月,你别走。”
温沉月站起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开门吧,我拿了东西就走。”
傅司珩开了门,公寓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放着她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茶几上摆着她买的育儿书,冰箱里还有她住院前一天熬的汤。
她没看那些,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一张存折——三年来傅司珩给她的钱,她没怎么花,存了三十多万。
傅司珩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收拾东西的样子,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沉月把文件袋装进包里,转身看着他。
“傅司珩,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心狠。”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是你从来就没给过我留下来的理由。”
傅司珩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孩子是我傅家的血脉,你不能带走。”
温沉月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
“傅司珩,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走吗?”
傅司珩愣住了。
“因为今天是我产假的最后一天。”她声音很轻,“明天开始,我要回去上班了。不是回你的子公司,是去一个新的地方。你猜猜,是谁给我介绍的工作?”
傅司珩的脸色变了。
“是顾衍之。”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傅司珩最痛的地方。顾衍之,傅家最大的竞争对手,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傅司珩在商场上唯一忌惮的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
“你不需要知道。”温沉月挣开他的手,“傅司珩,从你让沈知意戴上那块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结束了。那是我借钱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转手就送给了别人。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女人。”
她抱着孩子,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傅司珩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她曾经期待了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的深情。
“温沉月,你回来!你带着我儿子回来!”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
“宝宝,妈妈带你回家。”
不是那个公寓,不是傅家,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