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将军说……说这桩婚事作废,请您即刻离府。”
喜婆的声音在发抖,红烛映着她惨白的脸,像极了丧事上的纸人。
沈鸢睁开眼。
入目是大红的帷幔、鸳鸯戏水的锦被、龙凤喜烛燃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酒的香气,混杂着窗外隐约的嗤笑声。
她低头——凤冠霞帔,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这是……洞房夜。
上一世,也是这个夜晚。
她满心欢喜等着新婚丈夫掀盖头,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和满院子的嘲笑。顾衍之站在门口,甚至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冷声说:“这门婚事是本将军受迫所娶,你配不上这正妻之位。识相的话,拿了银两走人,别脏了我的府邸。”
那时她哭了。
她跪在地上求他,说自己会安分守己、会相夫教子、会做牛做马。结果换来的是被拖出府门,十里红妆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父亲气得吐血,母亲一病不起,顾衍之转头就抬了柳侧妃的侄女柳如烟进门。
而她,被休弃后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最后死在城郊破庙里,无人收尸。
临死前她才知道,这桩婚事从来不是意外。顾衍之要的是她爹手里的边防布防图,娶她不过是场骗局。等东西到手,她这颗棋子就可以扔了。
沈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彻底清醒。
“夫人?”喜婆又唤了一声。
“出去。”
喜婆愣了:“夫人?”
“我说,都出去。”
沈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被当众羞辱的新娘。喜婆下意识抬头看她,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静。
喜婆打了个哆嗦,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鸢听见外院传来男人的笑骂声:“听说将军连洞房都没进,直接让人把新娘子轰走?这也太不给沈家面子了。”
“面子?将军说了,沈家不过是边陲小族,攀上将军府是祖坟冒青烟。能拿银子走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敢要面子?”
“那这位将军夫人……哦不对,前夫人,这会儿怕是哭晕在洞房里了吧?”
哄笑声炸开。
沈鸢勾了勾嘴角。
她没哭。
她站起来,摘下凤冠放在桌上,脱下霞帔叠好,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一炷香后,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还在说笑的宾客愣住了。
沈鸢穿着素白中衣,发髻散开,长发垂在腰际。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拎着一盏灯笼,走向正厅。
正厅里觥筹交错。
顾衍之坐在主位,旁边是柳如烟——柳侧妃的侄女,生得妩媚动人,正端着酒杯往顾衍之嘴边送。两人举止亲昵,丝毫不在意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将军好福气,柳小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比那个边陲来的土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就是,那沈鸢也配当将军夫人?给将军提鞋都不配。”
顾衍之淡淡一笑,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影。
满堂宾客也看见了,笑声戛然而止。
沈鸢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看着顾衍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还没走?”顾衍之皱眉,语气不耐。
沈鸢没回答,抬脚走进正厅。所过之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她走到顾衍之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签了。”
顾衍之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休书。
但不是他给她的休书——是她写给他的休书。
“沈鸢!”他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沈鸢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顾衍之,你娶我是为了我爹手里的边防布防图,这事你心里清楚。你让我带着银两走人,是觉得我沈鸢好欺负?还是觉得沈家好骗?”
满座哗然。
顾衍之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胡说?”沈鸢笑了,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你和柳侧妃的往来信件,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们如何设局、如何利用我、事成之后如何处置我。你要我现在念给诸位听吗?”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封信……怎么会在她手里?
上一世,沈鸢临死前从一个老仆人嘴里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但那时她已经没有机会复仇了。重生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贴身丫鬟提前截下了这封信。
“你……”顾衍之伸手去抢。
沈鸢手一缩,往后退了一步:“顾将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签了这封休书,我离开将军府,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第二,我把这封信公之于众,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堂堂镇国将军是怎么靠骗婚套取边防机密的。”
“你敢!”顾衍之暴怒,一掌拍碎了桌角。
“你看我敢不敢。”
沈鸢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回顾衍之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上一世,我跪着求你。这一世,我要你跪着求我。”
顾衍之死死盯着她,胸腔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和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沈鸢完全不同。她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眼神清冽,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将军……”柳如烟扯了扯顾衍之的袖子,小声说,“不能让她出去乱说,否则将军的前程……”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他签了。
沈鸢拿起休书,叠好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沈鸢。”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以为离开将军府,你还能在京城立足?一个被休弃的女人,没人会收留你,没人会用你,你只会死得更惨。”
沈鸢脚步一顿,侧过头:“顾将军,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你,没了布防图,你怎么向柳侧妃交代?”
顾衍之脸色骤变。
沈鸢笑了笑,大步走出将军府。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姐,你这也太猛了吧?新婚之夜休了将军,全京城独一份。”
沈鸢上了马车,淡淡道:“谢昭,我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谢昭不是她亲弟弟,是她爹收养的义子,上一世为救她死在顾衍之手下的少年。这一世,她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找到了。”谢昭递过一个布包,“姐,你说的那个姓顾的暗中倒卖军粮的账本,我查到了。还有柳侧妃私通北境的密信,也在里面。”
沈鸢打开布包,快速翻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顾衍之以为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却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是他整个身家性命。
“姐,接下来怎么办?”
“先去城外,接一个人。”
“谁?”
沈鸢看着窗外的夜色,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北境军前统帅,被顾衍之诬陷入狱的——卫青崖。”
谢昭倒吸一口凉气:“卫青崖?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沈鸢的声音很轻,“顾衍之留着他,是为了逼问他北境军的虎符下落。上一世,卫青崖死在狱中,北境军从此归了顾衍之。这一世,我要抢在他前面。”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沈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从洞房被赶出去的那一刻,人生就坠入了深渊。父亲被顾衍之构陷入狱,母亲活活气死,谢昭为救她死在乱刀之下。她在破庙里熬了三年,最后一口水都没喝上就断了气。
临死前她发誓,若有来生,她会让顾衍之付出百倍代价。
老天爷听见了。
她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暗沉的恨意。
顾衍之,这一世,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