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刺眼的白。
不是医院天花板的白,是婚纱的白。
她愣愣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到陌生的脸——二十二岁,满脸胶原蛋白,眼睛里还没被绝望腌透。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写着:2019年5月20日。
订婚宴前一天。
苏若雪的手指开始发抖。上一世的记忆像被碾碎的玻璃碴子扎进脑子里——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三百万积蓄,为沈浪的创业公司当牛做马三年。那个男人在她最值钱的时候甜言蜜语,在她被榨干后翻脸无情。最后一份商业合同纠纷案,她替沈浪顶罪入狱两年,出来时母亲已经走了,父亲脑梗瘫在床上,而沈浪搂着她的“好闺蜜”苏晴,住在她全款装修的江景房里。
“若雪,婚纱试好了吗?沈浪在楼下等你去签婚前协议。”
门外传来苏晴甜腻的声音。
苏若雪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被毁掉的脸,忽然笑了。上一世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那声音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她拉开门,苏晴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笑盈盈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试好了,走吧。”苏若雪接过咖啡,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下楼时她故意绊了一下,整杯咖啡全泼在苏晴裙子上。浅粉色布料瞬间洇开大片深色污渍,苏晴尖叫出声。
“哎呀,对不起。”苏若雪毫无诚意地说,“你先回去换衣服吧,我自己去见沈浪就行。”
苏晴脸色发青,但碍于维持温柔人设,咬着唇挤出笑:“没关系的若雪,你快去吧,别让沈浪等急了。”
苏若雪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锋。
沈浪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奔驰E级——三百万启动资金里的一部分,上一世的苏若雪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有商业头脑。车窗摇下来,沈浪那张五官深邃的脸探出来,笑得温柔体贴。
“雪儿,上车,律师在律所等着了。”
苏若雪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话。她偏头看着这个男人,想把上一世那口血债看得再清楚些。沈浪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要来握她的手:“怎么了?紧张?放心,婚后我绝不会亏待你,公司一上市,你就是老板娘。”
苏若雪把手抽回来,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开车吧。”
沈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完美的温柔盖过去。
律所会议室里,律师推过来两份文件——婚前协议和订婚协议。苏若雪翻开婚前协议,条款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婚后财产各自独立,公司股权与苏若雪无关,若离婚,苏若雪仅可获得一次性补偿金五十万元。
上一世她看都没看就签了,因为沈浪说“这些都是走形式,我的不就是你的”。
苏若雪把协议合上,抬头看向沈浪。
“沈浪,三百万投资款,你打算占我多少股份?”
沈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无奈:“雪儿,我们说好的,你负责后勤支持,不参与公司经营,我给你百分之二的干股。”
百分之二。三百万换百分之二。上一世她还感恩戴德。
苏若雪从包里拿出那份订婚协议,当着沈浪和律师的面,一页一页撕成碎片,纸屑落在会议桌上,像一场小型雪崩。
“苏若雪,你发什么疯?”沈浪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保研的事情我已经确认过了,明天就去办手续。”苏若雪站起来,拎起包,“三百万投资款撤回,我爸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至于你和我的关系——”
她低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沈浪,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绕过桌子抓住苏若雪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苏若雪,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是宋瓷还是林薇?她们嫉妒我们感情好,故意挑拨离间——”
“放手。”苏若雪声音不大,但眼神冷得让沈浪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个节点犹豫了,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回去,从此万劫不复。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浪,你上个月和投资方签的对赌协议,今年年底前要做到两千万营收,否则你就要赔穿底裤。”苏若雪甩开他的手,“你那套商业模式根本跑不通,你心里清楚。你需要的不是合伙人,是替罪羊。”
沈浪的脸彻底白了。
苏若雪已经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浪咬牙切齿的声音:“苏若雪,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求着回来。”
她脚步都没停。
从律所出来,苏若雪站在路边,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清醒。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顾言深”的号码。
上一世,沈浪最大的竞争对手顾言深在她入狱前曾找过她,给她递了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愿意说实话,我可以帮你”。但当时的苏若雪被沈浪威胁要伤害她父亲,选择了沉默。
她拨通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嗓音低沉沉稳:“哪位?”
“顾总,我是苏若雪,沈浪的前未婚妻。”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和你谈谈沈浪公司的商业模式漏洞,以及他涉嫌商业欺诈的证据。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我要沈浪在行业里身败名裂,一分钱都融不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言深笑了,笑声很轻:“苏小姐,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挂断电话,苏若雪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情,这一世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理清楚了——她不需要爱情,不需要施舍,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只需要赢。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微信:“若雪,沈浪说你和他闹矛盾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嘛,沈浪对你那么好。”
配图是苏晴和沈浪的聊天截图,沈浪在对话框里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配文:“雪儿不要我了,我好难过。”
苏若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入狱后,苏晴去探监时说的话——“若雪姐,沈浪说你是自愿顶罪的,你安心服刑,我会帮你照顾他的。”
照顾到床上去的那种照顾。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苏晴,你裙子上咖啡渍洗掉了吗?”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发来一个问号。
苏若雪没再回复,直接把她拉黑了。
手机紧接着又震起来,这次是沈浪的连环夺命call。她没接,把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叫了辆车,报上老家的地址。上一世她和父母决裂是因为沈浪——她爸跪在地上求她别嫁,她摔门而去,再回来时父亲已经不认识她了。
车开上高架桥,夕阳从西边砸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暗红色。苏若雪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沈浪手里的核心项目,是上一世她熬夜三个月做出来的商业计划书和产品原型。沈浪把这个项目包装成自己的原创,骗到了第一轮融资。这一世,她要把这个项目拿回来。
而她最锋利的刀,就是顾言深。
那个男人在上一世是唯一一个向她递出橄榄枝的人,也是沈浪最恐惧的对手。这一世她要站在顾言深那边,用沈浪最在意的东西,一刀一刀剜他的肉。
车停在小区门口,苏若雪付了钱下车,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眼睛忽然酸了。上一世她妈走之前给她打过最后一个电话,她在看守所里没接到,狱警转告她的时候,她哭到脱水被送进医务室。
擦了擦眼睛,苏若雪上楼敲门。
门开了,她妈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就笑了:“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说明天订婚宴忙吗?吃饭了没有?”
苏若雪看着妈妈年轻了十岁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妈,对不起。”
她妈被吓住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赶紧搂住她:“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沈浪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找他算账去!”
苏若雪哭着哭着又笑了,从她妈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妈,我不嫁沈浪了。”
“三百万投资款,明天我要全部拿回来。”
“还有——”她看着妈妈惊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重新准备保研复试,我要读金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苏若雪这辈子不是只有恋爱脑。”
她妈愣了三秒,然后锅铲终于掉在了地上。
“你说真的?”
苏若雪捡起锅铲,笑着点头:“真的。”
她爸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报纸,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变成一脸严肃:“你要是骗老子,老子今天就把你腿打断。”
苏若雪走过去抱住她爸,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爸,这次不骗你。”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客厅电视里放着新闻,一切平凡得像任何一个傍晚。但苏若雪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沈浪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你把她捧在手心,她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没关系,我沈浪输得起。”
配图是他一个人坐在江边喝酒的背影,拍得文艺又落寞。
评论区已经炸了,共同好友们纷纷安慰:“嫂子是不是太任性了?”“浪哥别难过,好女人有的是。”“若雪姐这次确实过分了。”
苏晴也在下面评论:“沈浪,若雪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我明天去劝劝她,你们别真的散了。”
苏若雪截了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小姐,明天十点,车牌尾号0713。早点休息,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顾言深”
苏若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用了三年时间把沈浪送上巅峰,这一世,她要用三个月把他拽进地狱。
窗外月光很冷,苏若雪的心更冷。但这一次,冷的不是绝望,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