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记得,那年村里来了地质队,说村底下有整整二十六个西湖那么多的水。
没人当回事。
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赶在蓄水前搬到后山上去。老槐树下堆满了破柜子烂棉絮,狗在乱叫,孩子在哭,整个村子像被翻了肚皮的甲虫,乱糟糟地蹬着腿。
只有林深一个人站在村口那口老井边上,往里头扔石头。
一颗。
两颗。
三颗。
井很深,扔下去很久才听见咚的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井底用拳头锤了一下天灵盖。
“你扔它做啥子?”隔壁的赵婆婆背着个蛇皮袋路过,停下来看他。
林深没说话。
赵婆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吧,水要上来了。”
她走得慢,佝偻的背影像一弯被压弯的扁担。林深看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婆婆,你家那坛子泡菜还埋在灶台底下呢。”
赵婆婆愣了愣,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啥?”
“埋在灶台底下,左边第三块砖下面。”林深的声音很平,“你忘了。”
赵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打小就爱说胡话。”
林深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没法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是第三次站在这里了。
前两次,他都跟着大部队搬到了后山,看着祖祖辈辈住了三百年的村子沉进水底。那些青瓦白墙、石板小路、祠堂门口的石头狮子,全都一点一点被浑浊的水吞没,先是地基,再是门槛,然后是窗户,最后只剩屋顶,像一顶顶草帽漂在水面上,打个旋儿,就没了。
头一回,他十七岁,觉得这事儿挺壮观。
第二回,他三十七岁,觉得这事儿挺操蛋。
因为第二回他没搬走。他趁夜从后山跑下来,躲在自家阁楼上,亲眼看着水漫进来。
那感觉怎么说呢——不是洪水那种猛烈的冲撞,而是缓慢的、温柔的、几乎带着某种虔诚的淹没。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爬过堂屋的地面,爬上八仙桌的腿,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探。
他蹲在阁楼上,抱着膝盖,听见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咕噜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又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手里握着三颗石子。
重生这种事,头一回是奇迹,第二回是酷刑。
林深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让他反复回来。是为了让他救人?还是单纯想看他再怎么死一次?
第一回他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搬走了,结果三十七岁那年查出肝癌,躺在医院里插满管子,死得窝囊。
第二回他倒是想干票大的——他提前写了举报信,试图阻止水库项目。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他又去找媒体,人家一听是移民搬迁的事,电话直接挂了。最后他干脆守在村口,等干部来了就拿菜刀拦着,说谁敢放水他就跟谁拼命。
结果干部没来,他亲爹来了。
他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疯了?这是国家工程!你拦得住?”
他没拦住。水还是来了,他也淹死了。
现在是第三回。
林深把手里最后一颗石子扔进井里,转身往家走。
这一次,他决定换个思路。
“你这两天怎么神神叨叨的?”他妈一边往蛇皮袋里塞被褥,一边斜眼看他,“是不是舍不得走?”
林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妈。四十七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也不好,蹲一会儿就得扶着膝盖站起来喘口气。前两回他妈都是六十二岁走的,脑溢血,倒在菜市场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
“妈。”他忽然开口。
“嗯?”
“咱家灶台底下那坛子酸萝卜,你记得不?”
他妈手上动作一顿,直起腰来看着他:“你咋知道的?那是你姥姥传下来的老坛子,我藏了好些年了,你爸都不晓得。”
林深笑了笑:“挖出来吧,带走。”
“带啥带,坛子重得很——”
“带走吧。”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你舍不得的。”
他妈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拿了把铲子。
林深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村子的石板路一直走,走到村尾最后一家。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孩衣裳,堂屋里传出电视剧的声音。
“陈姨。”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直接走进去。陈姨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相框,眼睛盯着电视,但瞳孔是散的,根本没在看。
林深知道她。陈姨的男人十年前在矿上出事走了,唯一的女儿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上一世水淹上来的时候,她没走。干部来劝了三次,她都不开门。最后水漫进堂屋,她抱着男人的遗像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什么人。
“陈姨,”林深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淑芳姐明天就回来了。”
陈姨的眼珠动了动。
“真的,我刚给她打过电话,”林深撒了个谎,“她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接你到城里住。”
陈姨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用过:“你说啥?”
“我说,你得活着。”林深握住她枯瘦的手,“你闺女要回来了,你得活着等她。”
陈姨的眼眶红了。
林深站起来,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接下来三天,林深把全村一百二十三户人家挨个走了一遍。
他告诉张大爷,他埋在院子里的那罐银元记得挖出来——张大爷瞪大眼睛问他咋知道的,他说你孙子告诉我的,你孙子现在还在深圳打工呢,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他告诉李婶,她家那本族谱藏在阁楼横梁上面的墙洞里,别落下——李婶当场就哭了,说那是她公公的公公传下来的,她嫁过来几十年都不知道藏哪儿。
他告诉村口小卖部的王老板,你欠赵婆婆那两百块钱赶紧还了,别等水淹了再后悔——王老板脸红得像猴屁股,当天晚上就把钱送过去了。
还有人问他,小林啊,你咋啥都知道?
林深就笑笑,说:“我做梦梦见的。”
没人信。但也没人多问。搬家这种事,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琢磨一个半大小子的话。
第四天晚上,林深一个人坐在自家屋顶上。
月亮很大,照得整个村子像铺了一层霜。他看见那些青瓦、那些烟囱、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忽然觉得这场景美得不真实。
他爸爬上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喝点?”
林深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爸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两天干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林深没吭声。
“你咋知道那些事儿的?”他爸侧过头来看他,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困惑。
林深想了想,说:“爸,你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连上辈子都不信,还下辈子。”
“那我告诉你,”林深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爸,“上辈子你搬到后山以后,又种了二十年地,六十二岁那年查出肺癌,你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扛了三个月,走的那天早上还下地掰了两筐玉米。”
他爸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妈比你多活了几年,但她没享什么福,脑溢血走的,倒在菜市场里。”林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俩这辈子,活得都挺累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水库工地的机器轰鸣声。
他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他爸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你说,这辈子该咋活?”
林深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搬走以后,别种地了。”他说,“后山那片坡地,种不了庄稼,但能种果树。李子、桃子、枇杷,三年就能挂果。五年以后,镇上要修一条旅游公路,刚好从后山过,到时候搞采摘园,一年少说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百万。”
他爸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林深继续说,“咱村那棵老槐树,别让它淹了。蓄水之前把它挖出来,移到后山去。那树三百多年了,不能就这么没了。”
“那树可大了,挖一棵树的钱够咱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深打断他,“你听我的就行。”
他爸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最后他爸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他小时候那样。
“行,听你的。”
第五天,水库开始蓄水。
水从上游的河道引过来,沿着最低处的沟谷慢慢往下淌。速度很慢,像一头巨大的、慵懒的兽,不慌不忙地舔舐着土地。
全村人都站在后山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林深站在人群最前面,旁边是赵婆婆。赵婆婆怀里抱着个坛子,就是灶台底下那坛酸萝卜。她儿子嫌重不想带,是林深硬扛上来的。
“小林,”赵婆婆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梦,到底是个啥梦?”
林深看着远处的村子。水已经漫过了村口的稻田,正在往老井的方向蔓延。
“很长的梦。”他说。
“梦里有我吗?”
“有。”
“我在梦里咋样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在梦里活到了九十岁,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还起来打太极。”
赵婆婆咧开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那敢情好。”
水继续往上涨。
林深看见自己家的房子了。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堂屋里的八仙桌漂了起来,四条腿朝天地转着圈。他看见灶台、看见楼梯、看见自己住了十七年的阁楼,全都被水一点一点吞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口老井。
水漫过井沿的时候,井口忽然冒出一串巨大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上来了。
林深屏住呼吸。
气泡散了,井口平静下来,什么也没有。
“走吧,”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回家。”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后山的新村走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讨论明天要买什么菜。林深走在最后面,他爸走在他旁边,他妈走在他前面,怀里抱着那坛酸萝卜。
走了几步,林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已经吞掉了半个村子。那些屋顶、那些树梢、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全都被压在水下,变成模糊的、深绿色的影子。
夕阳刚好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水域染成了一锅翻滚的橘子酱。
林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两回,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从井底浮上来的东西。
气泡很大,大到不像是空气。更像是有人在井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缓缓地吐出来。
像叹息。
又像告别。
“林深!”他妈在前面喊他,“走啦!”
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水在身后继续上涨,沉默地、温柔地、像拥抱一样地,淹没了一切。
很多年以后,后山的枇杷园成了网红打卡地。每年五月,满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果子,游客从省城开车过来,一筐一筐地摘走。
林深他爸成了远近闻名的种植大户,手机响个不停,全是批发商打的电话。
他妈在果园边上开了个农家乐,招牌菜是酸萝卜炖老鸭,用的就是姥姥传下来的那个坛子。客人问起这坛子有多少年了,他妈就笑眯眯地说:“三百年。”
林深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水利工程。
毕业以后他回了趟老家,站在水库大坝上往下看。水还是那么多,蓝莹莹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山谷里。
他沿着水库边走了很远,找到当年村子的位置。
水面很平静,看不见任何痕迹。但他知道,水底下有三百年的青石板路、有祠堂门口的石头狮子、有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
还有一口井。
井很深。
深到能听见有人往里面扔石头,一颗,两颗,三颗,然后等很久很久,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回响。
像有人在井底锤了一下天灵盖。
林深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凉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