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桂花婶的时候,她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黄澄澄的钥匙。
那把钥匙我见过。
二十年前,我妈临死前也攥着同样一把。
“你是秀兰的闺女?”桂花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证据来。
我点点头。
她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妈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我跟着她穿过半个村子,经过那些早已荒废的老房子,最后停在一座被藤蔓爬满的青砖小院前。桂花婶颤巍巍地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九圈。
没错,九圈。
我数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缸、烂木头、生了锈的农具,像个垃圾场。桂花婶却像走进宝藏一样,两眼放光,领着我在杂物堆里七拐八拐。
我这才发现,这些垃圾不是随便堆的。
它们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通道,弯弯曲曲,每走几步就要拐个弯。桂花婶走得很快,嘴里念叨着:“左三右四,前三后二,见到红布往西走……”
我默默记着。
整整十八个弯后,我们停在一面墙前。
桂花婶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扒拉出一块松动的砖头,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个油纸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存折。
“你妈的。”她把存折递给我,“临死前交代我,等你回来就给你。”
我打开存折,愣住了。
余额:一百二十万。
存折的开户日期是二十三年前,我妈去世前三个月。存入方式全是现金,一笔一笔,最大的五万,最小的两千。最后一笔存入的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天。
“我妈哪来这么多钱?”我声音发紧。
桂花婶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的更深处:“你跟我来。”
我们又走了九个弯,来到院子的最里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块大石板。桂花婶让我帮忙,两个人合力把石板移开。
井里没有水,堆满了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桂花婶扔下去一个绳子绑的篮子:“捞上来。”
我捞上来一袋,打开。
金条。
整整齐齐的金条,每根上面都刻着编号。
我手开始发抖,又一袋一袋地捞。捞到第八袋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抓不住绳子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几乎是在吼。
桂花婶坐在井沿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像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
“你妈当年在镇上的金店上班,记得吧?”
我记得。我妈是金店的营业员,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养活我和她自己都很勉强。
“那家金店的老板,是你亲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爹有老婆。你妈不想破坏人家家庭,就一个人跑到这儿生了你。你爹觉得亏欠,金店出事之前,把库存的金条偷偷转移了一批出来,交给你妈。”
“什么出事?”
桂花婶把烟头掐灭,声音压得很低:“那家金店是走私黄金的。你爹被人举报,判了十五年。进去之前,他把这些金条和你妈的退路都安排好了。你妈不敢动这些东西,怕连累你,就一直藏着,想等你长大再说。”
“后来呢?”
“后来你妈查出癌症,没等到你长大。临死前托我保管,让我一定等你回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些金条,哭得像个傻逼。
我妈为了我,一辈子没嫁人,在金店站柜台站到死,一个月八百块钱,却给我留下了一百二十万现金和八袋金条。
“桂花婶,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她算了算:“金条是足金,每根五百克,一共四十根。按现在的金价,两千多万吧。加上存折里的,大概两千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
我整个人都木了。
“还有一件事。”桂花婶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鸡窝旁,从鸡窝底下拽出个铁盒子,“你妈让我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铁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得体,站在一栋大楼前。楼上有四个字:万福金行。
信是我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生病时写的。
“闺女,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不在了。照片上的人是你爹,他出狱后又开了金店,现在做得很大。妈不是让你去找他,是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根的人。这些金条和钱,是妈欠你的,妈这辈子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对不起。”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你爹姓沈,叫沈万福。”
我把信折好,放进兜里。
“桂花婶,谢谢你。”
她摆摆手:“别谢我,谢你妈。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也是最傻的女人。”
我走的时候,桂花婶送到村口。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闺女,你妈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她说,那些金条和钱,你要是想用,就大大方方地用。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你妈在金店上班时攒的。没人会怀疑,因为没人知道你妈手里有这些东西。”
我点点头。
“还有,”桂花婶压低声音,“你爹沈万福,现在就在省城。你要是想去找他,先打听打听他现在的老婆和儿子。你妈说,那家人不好惹。”
我笑了笑:“我不找他。”
桂花婶愣了:“为什么?”
“我妈这辈子都没去找他,我为什么要去找?”我把存折和金条收好,“这些东西是妈留给我的,跟她没关系,跟他更没关系。”
桂花婶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比你妈狠。”
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桂花婶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
回到省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金行打听金价。
走进第一家金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姐,看点什么?”
我扫了一眼柜台里的金饰,随口问:“投资金条什么价?”
“今天金饰每克六百二,投资金条每克五百八。”
四十根五百克的金条,按五百八一克算,一根就是二十九万,四十根一千一百六十万。加上存折里的一百二十万,总共一千二百八十万。
不对。
桂花婶说是两千多万。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当天的金价,愣住了。
店员看我不说话,又问:“姐,您是要买还是卖?”
“卖。”
“卖的话,我们按国际金价回收,今天是每克六百三。”
每克六百三。
四十根五百克的金条,总重两万克。六百三一克,就是一千二百六十万。加上一百二十万现金,总共一千三百八十万。
还是不对。
桂花婶明明说值两千多万。
我回到车上,重新数了一遍金条。没错,四十根,每根五百克,总共两万克。就算金价涨到一千一克,也才两千万。
桂花婶算错了?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开口就问:“你是林秀兰的女儿?”
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
“你谁?”
“我叫沈万福。”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妈的东西,你拿到了吧?”他在电话那头说,“那些金条,你留不住。听话,交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怎么知道的?”
“桂花婶是我的人。从你妈死的那天起,她就替我看着那些东西。”沈万福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妈的那些钱和金条是哪来的?那是我的。当年我让她保管,她倒好,临死前还想留给你。”
“我妈说那是你补偿给她的。”
“补偿?我为什么要补偿她?是她自己愿意的。”沈万福的声音冷下来,“我再说一遍,把金条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五十万,算是这些年保管的辛苦费。你要是不交,后果自负。”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拨了桂花婶的号码。
关机。
我忽然想起我妈信里的那句话——“你爹姓沈,叫沈万福。”
不是让我认亲,是让我记住这个名字。
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是我们母女俩这辈子最大的劫。
我看着车后座上的八袋金条,又看了看存折上的一百二十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桂花婶说这些金条值两千多万,按照今天的金价只有一千二百多万。她要么是算错了,要么是在暗示什么。
我重新打开手机,“万福金行沈万福”。
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万福金行涉嫌非法集资,老板沈万福被立案调查。”
新闻日期:今天。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整张图。
桂花婶不是沈万福的人。
那些金条,也不是沈万福的。
我妈留下的不是金条,是一个证据。
沈万福在找的,不是金条,是他非法集资的证据。
而桂花婶让我走的九曲十八弯,不是为了藏金条,是为了让我有时间想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拿来换钱,还是拿来换命。
我拨通了新闻里提到的经侦大队电话。
“喂,我要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