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城破,天子殉国。

消息传到陕北定边县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标题:《明末边陲小县令:开局一座空城》

彼时定边县衙内空空荡荡,县丞跑了,主簿跑了,连看门的衙役都卷了县库最后几两银子跑得无影无踪。偌大一个院子,只剩一个县太爷孤零零坐在堂上。

我,陈牧之,魂穿过来半个月了。

上一世我是个历史学研究生,专攻明末边政,毕业论文写得头秃,结果猝死在图书馆。睁开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陕北边陲,九边重镇之一的定边县,天高皇帝远,兵荒马乱。

原主陈牧之,崇祯十二年中的举人,候补三年,好不容易捞了个定边县令。结果刚上任没两个月,李自成的大军就从陕北打过去往京城去了,路过定边时,全县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也纷纷揭竿而起,归了闯王。原主一介书生,哪见过这种阵仗?当晚吊死在了后堂。

我穿过来的时候,绳子还在脖子上挂着。

“操。”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把那根麻绳扔到一边,坐在公案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乱世。大明已亡,新朝未立,这块地方现在是三不管地带——名义上还是大明疆土,实际上谁管你?

但我不能走。

不是我不想跑,是我跑不了。原主是个穷举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孤身一人赴任,连盘缠都是借的。这半个月我翻了翻县库,剩下不到十两银子,粮仓里还有大概一百石陈粮,够我自己吃一年,但要跑路,往哪跑?

往南?李自成的队伍正从北往南打过去,撞上了就是个死。

往东?满清八旗从北边杀过来,听说已经到了张家口。

往西?往西是荒漠戈壁,走不出三天就得渴死。

所以我没得选。

既然没得选,那就留下来。

我拿起公案上的县册,翻开第一页。

定边县,民户三千二百余,丁口一万七千余,驻军定边营,兵额三千。

而现状是:民户不足三百,丁口不足两千,驻军全跑了。整个县城,活着的大概就剩五百来口人,多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

这就是我接手的地盘。

一个废弃的县城,五百老弱,十两银子,一百石陈粮。

外面是流寇、溃兵、鞑子,随便哪一路都能把我碾成渣。

我把县册合上,站起来走到衙门口。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街上空空荡荡,偶有几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在墙角捡着什么东西。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地,沟壑纵横,像一张干裂的嘴。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写论文时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乱世之中,活下来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能适应的。

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强壮的。

但我有一肚子上一世的知识。

明末的历史走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崇祯十七年三月,京城破,天子殉国。五月,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九月,顺治迁都北京。此后二十年,满清以杀戮立威,江南处处剃发易服,反抗者尽成刀下亡魂。

这段历史,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而在这种大趋势面前,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做什么?

我忽然笑了。

能做的多了。

“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

“你是?”

“小人周德茂,原是县学教谕,在这定边县待了二十年。”老头拱手道,“大人,您……不跑?”

“往哪跑?”

周德茂沉默了一下,叹道:“县里就剩下这些人了,老的老、小的小。大人若走,这五百口人,怕是……”

“我没说要走。”

周德茂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人说的是真的?”

“我陈牧之,既不跑,也不降。”我看着远处将沉的夕阳,一字一顿地说,“这定边县,我来守。”

周德茂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大人……大人……”

“起来。”我伸手扶起他,“周教谕,你在这定边待了二十年,比我熟。县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给我从头说一遍。”

周德茂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越听,我的眉头皱得越紧。

定边县,地处陕北边陲,东连延绥,西接宁夏,北邻河套。这里是黄土高原和毛乌素沙漠的交界处,土地贫瘠,十年九旱。原本靠着定边营驻军,还能有点商旅往来,勉强维持。如今驻军一散,商旅断绝,剩下的百姓全靠吃存粮过日子。

而存粮,只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我皱眉。

“三个月。”周德茂苦笑,“这还是省着吃。大人,秋收还早得很呢,地里的庄稼才刚冒芽。若是到了秋天还没转机,这五百口人,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饿死。

我看着远处暮色中沉默的黄土高原,脑中飞速运转。

粮食是第一位的,没有粮食,什么都别谈。但定边这个地方,种庄稼靠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你就是累死也打不出多少粮食。

不能靠种地。

那靠什么?

我忽然想到,定边县虽然是边陲,但地理位置有点特殊——它正好在延绥、宁夏、河套三地的交汇处,往东通山西,往西通甘肃,往北通蒙古。放在平时,这是个做生意的绝佳位置。

当然,现在兵荒马乱,谁还有心思做生意?

但换个角度想,越是乱世,有些东西越值钱。

比如粮食,比如盐,比如铁器。

定边县产盐吗?

“周教谕,定边县附近有没有盐池?”

“有。”周德茂点头,“北边八十里有花马池,是盐池。原本是定边营管着,盐税归驻军收。现在驻军跑了,那地方没人管了。”

我心里一动。

“花马池的盐,能出多少?”

“多的时候,一年出个十几万斤不成问题。”周德茂说,“不过得有人手,现在县里这情况……”

“人手有。”我说,“五百口人,哪怕是老弱病残,能动的都算上。十几万斤盐,按市价算,能卖多少银子?”

周德茂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

“若按太平年间的盐价,一斤盐卖二十文,十几万斤就是两千多两银子。若是现在这种乱世,盐价比粮食还贵,怕是能翻几番。”

两千多两银子。

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

有了粮食,就能活下去。

我拍了一下桌子,定定地看着周德茂。

“周教谕,明天一早,你帮我从县里挑五十个人出来,男女不限,只要能动弹的。”

“大人,您这是要……”

“去花马池。”我笑了笑,“搞盐。”

周德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我躺在后堂的破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计划——盐池怎么搞,盐怎么卖,卖到哪里,银子怎么花,粮食从哪买,买了怎么运回来,路上遇到流寇怎么办……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公案上的佩剑,冲到门口。

衙门外,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是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大人!”

“什么人?”

“小的张虎,是定边营的哨探!定边营散了之后,小的在乡下躲了几天,今日下午在城南三十里外,发现了一支队伍!”

我心里一紧:“什么队伍?”

“看旗号,是……”张虎的声音发抖,“是满清的鞑子,约莫二百骑,正往定边方向来!”

二百骑。

满清骑兵。

我一个废弃的县城,五百老弱,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二百骑过来,踩都能踩死我。

我握紧了佩剑的手反而稳了。

“什么时辰发现的?”

“申时。”

“申时发现的,现在是戌时。”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就到。他们没来,说明在那边扎营了。”

张虎一愣,随即点头:“是,大人英明。小的看到他们在城南三十里的杨树林扎了营。”

“周教谕!”

周德茂从后面跑出来,脸色煞白:“大人,鞑子来了!这可怎么办?”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周教谕,你刚才问我,这五百口人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

月光下,定边县城沉默如铁。

城外三十里,二百骑鞑子的营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城头无人,城墙上只有荒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

但我会让他们看到——

这定边县城,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我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暗红色的篝火,嘴角微微上扬。

“周教谕,把县城剩下的男丁全给我叫起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每个能喘气的人都站在城墙上。”

“大人,鞑子有二百骑啊——”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二百骑,多吗?你知道皇太极在松锦之战带了多少兵吗?”

周德茂愣住了。

“八万。”我替他回答,“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松锦之战。我研究明清战争,从辽东打到山海关,每一仗的地形、兵力、战术,我能给你画出精确的战术地图。二百骑?连给我当案例分析的资格都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县衙外站着的那些茫然无措的面孔。

“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定边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夜风吹过城头,将我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杨树林里的篝火突然熄灭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