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滚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薇弯腰捡起那瓶枸橼酸西地那非片,手指微微发抖。蓝色的小药片洒出两颗,安静地躺在米色地毯上,像两只嘲弄的眼睛。
“老公,这是什么?”
她举着药瓶,看向刚从浴室走出来的陆正帆。他腰间围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脸上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
“哦,那个啊……最近工作压力大,医生说我有点疲劳综合征,开的一些维生素补充剂。”他伸手想拿过药瓶,语气尽量轻松,“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沈薇没松手。
“维生素?”她盯着他的眼睛,“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俗称万艾可,治疗勃起功能障碍的药物。陆正帆,你觉得我不认识这几个字?”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陆正帆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沈薇从未见过的冷漠。他走到床边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薇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知道你背着我吃壮阳药?还是知道你背着我做别的事?”
陆正帆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沈薇,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觉得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吃这个?”
沈薇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们是大学情侣,毕业就结了婚,至今六年。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模范夫妻——她是三甲医院的药剂师,他是科技公司的高管,住着江景房,开着四十万的车,每年两次出国旅行。
但只有沈薇知道,他们的夫妻生活已经大半年没有了。
她以为是他工作太累,给他炖汤、买补品、学按摩。他每次都说不急、改天、下次。她体谅他,从不强求,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
原来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而在于他“想不想”。
“是她吗?”沈薇问,“你们公司的那个林副总?”
陆正帆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薇想起上个月的公司年会,林副总穿着酒红色长裙,挽着陆正帆的手臂敬酒,笑得落落大方。当时有人起哄说“陆总和林副总真是金童玉女”,她还傻乎乎地笑着附和。
“多久了?”
“一年半。”
沈薇闭上眼睛。
一年半。也就是说,在她每天晚上等他加班回家、给他留一盏灯的那些日子里,他正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用那些她精心准备的晚餐、那些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那些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去滋养另一段关系。
而这段关系,甚至需要用药物来维持某种“雄风”。
“所以这个药,是为她准备的?”沈薇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锋利得像一把刀。
陆正帆掐灭烟头,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坦然。
“沈薇,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的。”他说,“但你既然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我和她在一起一年半了,我爱她。我们离婚吧,条件你可以提。”
沈薇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江景。那些灯光像一颗颗药片,散落在黑色的地毯上,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吞咽秘密的人。
“好。”她说。
陆正帆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但你得告诉我,”沈薇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出奇,“这个枸橼酸西地那非片,对她有效吗?”
陆正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是药剂师,”沈薇笑了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药的药理作用。它通过抑制PDE5酶,松弛血管平滑肌,增加海绵体血流量。它的前提是——需要性刺激,需要神经系统的正常反应。”
她走近一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所以,如果你对她真的‘有感觉’,理论上是不需要这个的。需要用药才能完成的事,说明你的身体比你更诚实——你对她,根本不行。”
陆正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闭嘴!”
“怎么?恼羞成怒了?”沈薇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你不是要离婚吗?可以啊。但我得提醒你,这个药的副作用你应该也清楚——头痛、面部潮红、消化不良,还有最关键的,连续服用可能导致耐药性。到时候,你对她也‘不行’了,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她拿起那瓶药,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蓝色的小药片放在手心,像鉴赏一枚精致的宝石。
“你知道吗?枸橼酸西地那非片的发明很有意思。辉瑞公司最初是想用它治疗心绞痛和高血压,结果临床试验发现它对心脏没什么用,反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让男性受试者不愿意交回剩余的试验药物。”
她将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盖子,塞进陆正帆的手心。
“所以你看,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就像我们的婚姻,在你眼里大概也是个意外吧?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副作用。”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你刚才说离婚条件我可以提?那我提一个——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分我三分之二。不是因为我想占你便宜,而是我觉得,你和一个需要靠伟哥才能维持关系的女人在一起,以后的开销会很大,我这是在帮你省钱。”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陆正帆觉得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沈薇走出酒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律师吗?我是沈薇。对,我想委托你帮我打一个离婚官司。”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另外,我想了解一下,婚内一方用夫妻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买药品或礼物,在分割财产时是否可以认定为过错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薇的笑容更深了。
“好的,那我明天带证据过去。对了,我还需要查一下他公司最近一年的账目——他是公司高管,这部分属于经营性收入,按理说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吧?”
挂了电话,沈薇抬头看了一眼酒店某扇亮着灯的窗户。
陆正帆大概不知道,她这半年来的“体谅”和“不问”,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早就从他在家的种种表现中察觉到了异常——他总是疲惫、总是回避亲密接触、总是把手机扣着放。
她不是没想过挽回。
她甚至偷偷从医院药房带过一盒枸橼酸西地那非片回家,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聊聊,看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可以一起去医院检查。
但那盒药一直放在她包包的夹层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因为她发现,他不碰她的原因,不是因为“不行”,而是因为“不想”。
而一个男人对妻子“不想”,对另一个女人却需要用药来“硬撑”——这其中的讽刺,比任何出轨都更让人恶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沈薇,查到了。陆正帆过去一年在某药店购买了六次枸橼酸西地那非片,总金额一千两百元,付款方式是他的信用卡。这部分消费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沈薇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林副总来医院体检,她作为药剂师,看到了对方的体检报告。报告上有一项指标引起了她的注意——肝功能异常,AST和ALT都偏高。
当时她没多想,毕竟现代人熬夜、喝酒、吃外卖,肝功能不正常太常见了。
但现在她突然想起来,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主要通过肝脏代谢,肝功能不全的患者需要调整剂量,否则容易出现药物蓄积和严重不良反应。
她笑了。
那个林副总,大概不知道她正在和一颗需要肝脏代谢的药丸谈恋爱吧。
车来了,沈薇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师傅,去江湾路。”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像一条流动的河。沈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哭了。
因为她是药剂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药能治病,有些药能致命,而有些“药”,比如那瓶枸橼酸西地那非片,治的不是身体的病,而是一段关系里最隐秘的谎言。
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配药的药剂师。
她是一个会看药方、会查账单、会在关键时刻,把整瓶药倒进对方伤口上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周律师,而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沈薇姐,我是林知意。我想和你谈谈。”
沈薇盯着屏幕,嘴角缓缓上扬。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