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灼烧感从食道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瞳孔里倒映着沈慕白搂着苏婉清走进洞房的背影。红烛摇曳,喜字刺目,而我这个正妻,正像一条狗一样在喜堂角落抽搐、吐血、死去。
“姐姐,安心走吧。沈家的江山,我会替你守好的。”
苏婉清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挂着十五年如一日的温柔笑意。
十五年。
我替他挡刀挡枪,替他收买朝臣,替他毒杀政敌,替他背负所有见不得光的罪孽。我用沈家的财富为他铺路,用我爹的人脉为他搭桥,用我的清白为他背锅。
他从一个落魄寒门子弟,成为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而我,从沈家嫡女沦为阶下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临死前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棋局。娶我是为了沈家的财,捧我是为了我的罪,杀我是为了他的清白。
他是枭雄,我是祭品。
“沈慕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咽了气。
我醒了。
刺鼻的草药味涌入鼻腔,耳边是丫鬟春桃焦急的哭声:“小姐,您可算醒了!老爷已经答应了沈公子的提亲,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我猛地坐起来。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是湘妃竹帘,是我未出阁时的闺房。
窗外是沈府后院,那颗老槐树还在,是爹为我十岁生辰种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狱中那些粗粝的伤痕。
“今日是几月几日?”
“回小姐,天启十四年三月初九。”
天启十四年。
我重生了。
重生在沈慕白向我提亲的第三天,重生在爹娘被他说服、婚书即将签下的关键时刻。
上一世,我欣喜若狂,以为终于能嫁给心爱的男人,连夜绣了鸳鸯荷包送给他。
这一世——
“春桃,去前院告诉我爹,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春桃愣住:“小姐,您不是一直……”
“我沈昭宁就是嫁猪嫁狗,也绝不嫁沈慕白。”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我彻底清醒,“再去把沈慕白给我叫来,我有话当面跟他说。”
春桃被我眼中的狠厉吓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沈慕白来了。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容俊朗,眉目含情,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只有我知道,这张皮下藏着怎样一条毒蛇。
“昭宁,听说你不同意亲事?”他走近我,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我坐在窗前没动,抬眸看他。
上一世,我最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生怕他觉得我不懂事、不够好。每次他这样问,我都会立刻解释、道歉、表忠心。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沈慕白,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求娶我,是因为我沈家有钱,还是因为我爹是吏部尚书?”
沈慕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温柔:“自然是倾慕昭宁你的才情品——”
“第二个问题。”我打断他,“你前些日子结交的江南盐商林远舟,是不是跟你商量好了,用我沈家的银子投资盐铁生意,获利三七分账?”
沈慕白的笑容僵住了。
“第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你去年在青楼结识的歌女苏婉清,是不是已经被你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还许诺她,等娶了我、拿到沈家财产,就扶她做平妻?”
沈慕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秘,我一个闺阁千金,怎么可能知道?
“昭宁,你听谁胡说的?这些都是——”
“啪!”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用尽全身力气。
沈慕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这一巴掌,是还你前世欠我的。”
他捂着脸,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前世?沈昭宁,你疯了?”
“我没疯。”我冷笑,“沈慕白,你听好了。你的那些算计,你的那些野心,你的那些肮脏勾当,我一清二楚。你想做枭雄,可以,别踩着我沈昭宁的尸体往上爬。”
“这门亲事,我退定了。”
“你在我沈家拿走的每一文钱,都得给我吐出来。”
“还有——”我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上一世你杀我满门,这一世,我要你生不如死。”
沈慕白后退两步,眼中闪过恐惧、震惊,最后化为阴鸷。
“沈昭宁,你以为退亲这么容易?”他擦掉嘴角的血,冷笑,“你我已经交换庚帖,婚书已拟,你爹收了聘礼。你若退亲,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沈家出尔反尔,你爹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名声往哪儿搁?”
我笑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话吓住的。怕丢脸,怕连累家人,怕名声尽毁。
这一世,我连死都经历过了,还在乎这些?
“那就试试看。”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哗然的事。
我让人把沈慕白的庚帖、聘礼清单、婚书草案,全部搬到沈府大门口,当街烧毁。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我站在火光前,声音清亮:“我沈昭宁,今日当众退婚。沈慕白此人,狼子野心,攀附我沈家只为图财。他养外室、结私党、贪墨盐利,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若有人不信,三日之内,我把证据贴满京城城墙。”
人群炸开了锅。
沈慕白闻讯赶来时,脸都绿了。
“沈昭宁!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拿起一张他写给苏婉清的情书,当众念了出来,“‘婉清吾爱,待我取得沈家财势,定与你共享荣华’——沈公子,这笔迹是你的吧?要不要找几个书法大家鉴定鉴定?”
沈慕白冲上来要抢,被我家护院拦住。
他站在人群里,脸色青白交错,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上一世没早点看清你。”我转身回府,大门轰然关上。
春桃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走进书房,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列名单。
上一世,沈慕白能从一个寒门子弟爬上首辅之位,靠的不是他多厉害,而是我替他铺的路。
我爹的人脉——被他收买拉拢。
我家的钱财——被他用来贿赂朝臣。
我亲手写下的那些罪证——成了他扳倒政敌、最后反咬我一口的武器。
这一世,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断他所有路。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户部侍郎王崇远。此人上一世是沈慕白最忠实的走狗,但我知道他的软肋——他在老家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儿子,而他的正妻是当朝公主的女儿,一旦曝光,他全家都得死。
第二个人,是京畿指挥使赵铁山。此人掌管京城守备,上一世在沈慕白发动宫变时出了大力。但我知道他曾贪污军饷、克扣粮草,证据藏在他老家的夹墙里。
第三个人,是……
我写了整整三十个名字,每一个人的把柄、软肋、罪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我是沈慕白手中的刀。
这一世,这把刀,要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三天后,我没有把证据贴满城墙。
因为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我让人把沈慕白勾结盐商、贪污受贿的证据,匿名送到了他的死对头——大理寺卿裴宴的手中。
裴宴,上一世被沈慕白陷害入狱,在狱中待了十年,出狱时已白发苍苍。
这一世,我要让他提前十年拿到屠龙刀。
裴宴果然没让我失望。
五天后,沈慕白被大理寺传唤,理由是“涉嫌私通盐商、贪墨税银”。
沈慕白在大理寺门口跪了整整一天,哭得涕泗横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没有人理他。
因为裴宴手里不仅有我提供的证据,还顺藤摸瓜查出了沈慕白更多的罪行——买官卖官、草菅人命、私藏甲胄。
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沈慕白被关进大牢那天,我去了大理寺。
隔着牢门,我看到了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点温润君子的模样。
“沈昭宁,是你。”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是你把这些证据交给裴宴的。”
“是我。”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我所有的计划?”他扑到牢门上,铁链哗哗作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说过了,上一世,你用这些手段杀了我全家。这一世,我只是提前把它们还给你。”
沈慕白愣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癫狂、笑得诡异。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原来你也重生了。”
我心头一震。
“你也”?
“沈昭宁,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重来一次吗?”沈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比你早三天醒来。上一世我杀你一次,这一世,我照样可以杀你第二次。”
他伸出手,隔着牢门抓住我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
“你以为把我关进大牢就赢了?你以为裴宴是什么好东西?他跟我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帮他扳倒我,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你。”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到骨节发白。
“那就试试看。”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慕白的大笑声:“沈昭宁,你会后悔的!这一世,你照样会死在我手里!”
我没有回头。
但我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裴宴确实不是什么善类。上一世,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血洗朝堂,杀了上百人。
我扳倒了一条狼,引来了一只虎。
可那又怎样?
我沈昭宁,从来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走出大理寺,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春桃迎上来,小声说:“小姐,府里来了客人,说是您的旧识,姓裴,单名一个宴字。”
我深吸一口气。
来了。
“走吧,回去会会这位裴大人。”
马车上,我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裴宴的所有信息。
上一世,他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卿,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被百姓称为“裴青天”。但后来沈慕白陷害他通敌叛国,他被打入死牢,十年后才平反。
出狱后,他性情大变,从清官变成了酷吏,杀伐果断、不留活口。
有人说他是被冤枉怕了,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只有我知道真相——他在狱中得知,当年陷害他的主谋不是沈慕白,而是当朝太子。
沈慕白只是执行者,太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这一世,太子还活得好好的,裴宴还没有被陷害,一切都还来得及。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
我掀开车帘,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前。
他穿着靛蓝色长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裴宴。
他看见我,微微颔首:“沈姑娘,久仰。”
“裴大人。”我下车,走到他面前,“多谢您出手惩治沈慕白。”
“不必谢我。”裴宴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那些证据是你送来的,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只是我很好奇——沈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道这么多朝堂秘事?”
我抬头看他,笑了。
“裴大人,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从十年后回来的,你信吗?”
裴宴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执棋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