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波府的红绸还未挂满,穆桂英便醒了。
不是被喜婆催妆的锣鼓吵醒,而是被喉咙里那口淤血呛醒的。她猛地翻身坐起,入目是一双素白的手——没有镣铐磨出的伤疤,指甲缝里没有泥垢,甚至连婚书上“杨宗保”三个字都还是崭新的墨迹。
她怔怔盯着那纸婚书,上一世的记忆如滚烫的铁水浇进脑子:她为杨门付出一切,育儿挂帅、血战金沙,最终却落得个“克夫丧门”的骂名,被囚于柴房活活饿死。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杨宗保搂着那歌姬说:“穆桂英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用完了,自然要扔。”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丫鬟翠屏端着铜盆冲进来,“今儿是您和杨少将军大喜的日子,您可别——”
穆桂英一把攥住婚书,指尖用力到发白。
上辈子她信了杨宗保的花言巧语,以为自己是“天定姻缘”,结果她替他挡箭、替他练兵、替他撑起杨门将魂,他却嫌她不够温婉,转头纳了温柔乡里的解语花。她病重时,他连一碗药都懒得施舍。
“翠屏。”穆桂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杨家,这婚,不结了。”
翠屏吓得铜盆砸在地上:“姑娘!您说什么胡话!老太君亲自来提的亲,满京城都知道您要嫁进天波府,您现在反悔,杨家不会放过咱们的!”
“不放过?”穆桂英冷笑一声,将那纸婚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屑扬在晨光里,“我倒要看看,他杨宗保有什么本事不放过我。”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杨宗保那副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嗓音:“桂英,我来接你了。”
上一世,这声音让她心尖发颤。
这一世,穆桂英只觉得恶心。
她起身推门,院子里站着一身红袍的杨宗保,身后是十里红妆的迎亲队伍。他笑得温柔,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屋内那堆婚书碎屑上,笑意瞬间凝固。
“桂英,这是——”
“婚书我撕了。”穆桂英靠在门框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杨少将军,这亲,我不成了。”
杨宗保面色一变,旋即又挤出那副深情的模样:“桂英,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我两情相悦,老太君亲自做媒,你怎么能——”
“两情相悦?”穆桂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杨宗保,你上辈子欠我的命,这辈子就别想着用一张婚书还了。”
杨宗保瞳孔微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破绽——“上辈子”三个字,普通赌气不会这么说。他死死盯着穆桂英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痴情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冷冽的杀意。
“你……”他喉结滚动,“你也重生了?”
穆桂英没回答,只是转身回了屋,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回去告诉老太君,穆桂英不伺候了。从今天起,你杨家的帅印自己扛,你杨家的江山自己守,我穆家军,不陪你们玩了。”
翠屏吓得腿软,连滚带爬追上穆桂英:“姑娘!您疯了!杨家是满门忠烈,您这么得罪他们,以后在京城怎么立足?”
“忠烈?”穆桂英翻出柜子里那件压箱底的战袍,那是她穆家祖传的银甲,上辈子为了嫁进杨家,她亲手锁进箱底,再也没穿过,“杨家的忠烈,是用我穆桂英的血写的。这辈子,血债,我自己讨。”
她换上银甲,束起长发,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而是穆家军的少帅,是让辽军闻风丧胆的穆桂英。
“翠屏,去给狄青送封信。”穆桂英提笔,字迹锋利如刀,“就说,穆桂英愿携穆家军三千铁骑,助他拿下雁门关。”
翠屏瞪大了眼睛:“狄将军?可狄将军和杨家是死对头啊!您这是要——”
“就是要打他的脸。”穆桂英将信笺折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杨宗保不是想靠我的兵谱立功吗?这辈子,我让他连汤都喝不着。”
当天下午,杨宗保便带着老太君亲自登门。
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满头银发,一脸慈祥:“桂英啊,是不是宗保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老身,老身替你教训他。”
上一世,穆桂英就是被这副慈祥面孔骗了。老太君嘴上说“替你做主”,实际上每句话都在道德绑架——“杨门需要你”、“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你若悔婚,穆家的名声就毁了”。她心软了,嫁了,然后用一辈子还了这笔债。
“老太君,不是宗保的错。”穆桂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是我的错,我错以为杨门女将四个字是荣耀,后来才知道,那是吃人的牌坊。”
老太君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穆桂英指了指门外的迎亲队伍,“老太君,您杨家这些年娶了多少媳妇?大郎的妻子战死沙场,二郎的妻子难产而亡,三郎的妻子被敌军掳走自尽身亡——每一个都是满门忠烈的寡妇,每一个都替杨家扛了不该扛的刀。您杨家男儿守国门,杨家女将守的是什么?守的是灵堂,守的是牌位,守的是你们杨家的脸面。”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太君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中了痛处。
杨宗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桂英,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嫁进杨家,少帅夫人的位置是你的,杨家的兵权也可以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穆桂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杨宗保,穆家军本来就是我穆家的,我凭什么要你分?上辈子你用‘分权’两个字骗了我二十年,我替你打了二十年的仗,到头来你一句‘牝鸡司晨’就把我所有的功劳抹杀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杨宗保,你听好了。这辈子,你的雁门关你自己守,你的西夏你自己打,你的帅印你自己扛。我穆桂英,只替自己活。”
说完,她翻身上马,银甲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翠屏,传令穆家军,三日内集结完毕,随我北上雁门关。”
翠屏终于反应过来,红着眼眶跪下:“末将遵命!”
马蹄声远去,杨宗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老太君缓缓开口:“宗保,她说的‘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杨宗保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穆桂英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既然她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他转身,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派人去告诉潘仁美,就说穆桂英私通狄青,意图谋反。”
老太君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你未婚妻!”
“未婚妻?”杨宗保冷笑,“她撕了婚书的那一刻,就是杨家的敌人。”
三日后,穆桂英率穆家军抵达雁门关。
狄青亲自出关迎接,这位曾经的死对头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赏:“穆将军,你可想好了?这一仗打完,你和杨家就是不死不休。”
穆桂英勒住缰绳,看向远方辽军的营帐,那里密密麻麻插着狼头旗。上一世,她在这里血战七天七夜,最后是狄青率军救援才捡回一条命。而杨宗保在干什么?他在京城大摆庆功宴,把她的战功全算在自己头上。
“狄将军,”穆桂英拔出长剑,剑锋映着夕阳,如血般通红,“我和杨家,早就该不死不休了。”
话音刚落,斥候来报:“将军!潘仁美派兵三千,说是要‘清君侧’,正在往雁门关急行军!”
狄青脸色一变:“潘仁美这是要借刀杀人!穆将军,你先撤——”
“撤?”穆桂英笑了,笑得肆意张扬,“来得好。翠屏,传令下去,穆家军列阵迎敌。”
翠屏急了:“姑娘!潘仁美背后是朝廷,您要是跟他动手,就是谋反!”
“谋反?”穆桂英勒马转身,银甲猎猎作响,“翠屏,你记住——这天下,从来不是谁穿上龙袍就是皇帝。上辈子我守了规矩,结果被规矩吃了。这辈子,规矩,由我来定。”
她策马冲向潘仁美的大军,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而在她身后,一封密信正在送往京城,信上只有一句话——
“杨宗保勾结潘仁美,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落款:穆桂英。
信使刚走,又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那是狄青的暗探。他飞快地将另一封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信鸽振翅高飞,方向却不是京城,而是辽国中军大帐。
信上写着:“穆桂英已入局,雁门关空虚,可趁虚而入。”
狄青望着远去的信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穆桂英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世的重生者,远不止她和杨宗保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