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是雨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砸在铁皮棚子上、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暴雨。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发霉的稻草,鼻尖萦绕着劣质烟草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断掉的肋骨戳进肺叶,每次呼吸都像被人拿刀子捅。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被人从悬崖上扔下去,命大没死,被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捡回来,在这间棚户区的破屋子里苟延残喘。
后来他活下来了。
后来他用了十年时间,从地下拳场的黑拳手,一路杀到了西境黑榜第一的位置。“杀神”这个名号,是用七十二条人命换来的——那些都是悬赏榜上排着号的亡命徒,每一个都比他更老练、更狠辣,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
再后来,他在最后一次任务中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捅他的人叫顾行舟,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
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完好,骨节分明,还没有被无数次骨折和错误愈合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那条从左眉骨斜劈到颧骨的刀疤,皮肤光滑得不像话。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14年6月17日。
十年前的昨天,他的养父沈江河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城南垃圾站的巷道里。今天,沈江河会因为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前世他赶到的时候,养父已经凉了。
那一世,他跪在雨里哭了整整一夜,然后被顾行舟找到,带进了地下拳场。顾行舟替他报了仇——打断了陈家少爷的两条腿。沈渊觉得这条命是顾行舟救的,从此死心塌地替他卖命,拳场、赌档、走私,什么都干。他以为这是兄弟义气,以为顾行舟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直到那把刀捅进他后腰的时候,顾行舟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沈渊,你养父那条命,是我卖给陈家的。不然你以为,陈少爷凭什么去垃圾站那种地方?”
三千块。
沈江河的命,只值三千块。
沈渊握紧了手机,骨节咔咔作响。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动作快得让那张劣质的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旁边床上睡觉的老头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老头就是前世捡他回来的人,叫老姜,捡垃圾为生,后来被顾行舟的人赶出了棚户区,死在了救助站门口。沈渊前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直到重生之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剜进心里。
他拿起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从老姜枕头底下摸走了三百块钱——前世老姜就是靠着这三百块过活的,但沈渊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需要钱,而他发誓会让老姜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凌晨四点的城南,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沈渊跑过三条巷子,在垃圾站旁边的那条巷道口停住了。
雨幕里,四个人影正围成一圈。最中间那个人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下淌出来,颜色黑红,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沈渊认出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左边口袋那里有一块深色的补丁——是他前年给养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养父一直舍不得换。
沈渊没有冲上去。
前世他冲上去了,然后被那四个人按在地上打,打断了三根肋骨,眼睁睁看着养父死。那一世的冲动和无力,他记了整整十年,在每一个噩梦缠身的夜晚反复重演。
这一次不会了。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脚步快而无声。他知道这条巷子通往什么地方——垃圾站后门的配电房,那里有一根拇指粗的铁管,松动了很久,没人去修。
三十秒后,沈渊握着那根铁管站在了巷道口。
四个打手还在踢。领头的是个光头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花衬衫,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已经被血和泥水溅脏了。他一边踢一边骂:“老东西,让你多管闲事!让你报警!陈少爷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沈渊认出这个人,叫胡彪,是陈家养的一条狗。
前世这个人后来被顾行舟收编,成了地下拳场的管事,沈渊替他打过不少黑拳。胡彪每次赢了钱都会拍着他的肩膀喊“好兄弟”,然后从他出场费里抽走七成。
胡彪是第一个动的。
沈渊的铁管砸在他膝盖上的时候,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胡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往侧面栽倒,白色的皮鞋在地上蹬了两下,膝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剩下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沈渊已经欺身而进。铁管横扫,砸在第二个人太阳穴上,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软倒在地。第三个人掏出了一把弹簧刀,刀尖在雨幕里闪着冷光,朝沈渊腹部捅过来。
沈渊前世在黑拳场上挨过几百刀,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来说慢得像静止。他侧身让过刀刃,左手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向外一翻,骨节脱臼的声音清脆,弹簧刀落地。铁管从下往上,戳进那人的下颌,那人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最后一个人转身就跑。
沈渊没追。他把铁管扔在地上,蹲下身去查看养父的伤势。
沈江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发出微弱的气管痉挛声。前世沈渊抱着他哭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状态,然后救护车堵在了早高峰的路上,四十分钟后才到,人已经没了。
沈渊把养父从地上扶起来,扯下自己的外套缠住他双腿的伤口止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颤抖。这些战场急救的技巧,前世他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救别人,这一次终于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120。前世那辆被堵在路上的救护车告诉他,城南的早高峰,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南城棚户区,垃圾站后门巷道,枪伤合并开放性骨折,三十分钟内我需要一架能降落的直升机。”沈渊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告诉你们老板,就说是杀神要的人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不仅知道这个号码,我还知道你叫裴九,三年前你欠杀神一条命。”沈渊一字一顿,“现在,该还了。”
电话挂断。
沈渊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着怀里的养父。沈江河的嘴唇在动,雨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沈渊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三个字。
“快……走……”
养父以为他还在被人追,以为他是跑回来找自己的。
沈渊的眼睛终于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前世他哭过一次,那之后十年,他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哭是没用的,眼泪救不了任何人,只有拳头和脑子能。
“爸,你撑住。”沈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骨头里的钉子,“这一次,谁都带不走你。”
二十二分钟后,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垃圾站上空,旋翼卷起的风把积水掀成白色的浪花。绳梯落下来,上面下来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拎着医疗箱和担架。
裴九亲自来了。
这个男人五十出头,左脸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烧伤疤痕,看起来狰狞可怖,但沈渊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十年前的一场火灾,裴九冲进火场救出了十七个人,自己毁了半张脸。前世裴九在五年后被人暗杀,死在了自己家里,凶手至今没找到。沈渊和他不熟,但此刻这个人是他唯一的筹码。
“人在哪?”裴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玻璃。
沈渊抱着养父站起来,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滴落。他看着裴九的眼睛,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沈渊熟悉的东西——亡命之徒之间才有的、对等交换的默契。
“直升机送我的人去市区医院,再帮我做一件事。”沈渊说,“你欠杀神的那条命,两清。”
裴九眯起眼睛:“你说。”
“城南陈家,陈耀祖。”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裴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比刀刃更冷的东西,“帮我放出消息,就说杀神回来了,陈家欠的血债,三天后他来收。”
裴九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杀神三年前就死了。”裴九说,“你他妈到底是谁?”
沈渊没有回答。他把养父平稳地放在担架上,转身走进了雨幕里。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侧过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脸,露出一个让裴九后背发凉的笑容。
“杀神不会死。”他说,“杀神只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