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的江山,你守不住

苏念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大红的喜帐。

朕要你死,你活不过三更

龙凤烛火噼啪作响,满室鎏金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她恍惚了一瞬,随即瞳孔骤缩——这间寝殿,这些陈设,这套压在身上的凤冠霞帔,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就是穿着这身嫁衣,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顾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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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被他亲手送进冷宫,一碗毒酒灌下去,肠穿肚烂而亡。

死前最后一刻,她听见顾衍之搂着沈瑶说:“苏念那个蠢货,真以为朕会让她当皇后?她不过是朕拿来稳住苏家兵权的棋子罢了。”

苏念猛地坐起身,剧烈喘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家世代忠良,她父亲手握十万边军,兄长战死沙场。她十四岁入宫,辅佐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顾衍之夺嫡,替他谋划、替他笼络朝臣、甚至替他挡过刺客的刀。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妻,是他唯一的挚爱。

可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夺了苏家的兵权。

第二件事,是封沈瑶为贵妃。

第三件事,是诬陷苏家谋反,满门抄斩。

而她,被囚冷宫三年,最后死在一杯毒酒下。

苏念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杏眼里只剩下冷冽的寒光。

“来人。”

宫婢推门而入,是翠微,她上一世最忠心的丫鬟,最后被沈瑶的人活活打死。

“娘娘,您醒了?陛下在前殿忙政务,说晚些来看您。”

苏念看着翠微年轻的脸,心底翻涌起滔天恨意。上一世她太蠢,蠢到相信顾衍之的甜言蜜语,蠢到把沈瑶当姐妹,蠢到亲手把苏家的兵权交了出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更衣。”苏念掀开被子,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出嫁的新娘,“我要进宫面圣。”

翠微一愣:“娘娘,天还没亮……”

“现在就去。”

苏念换上一身素色宫装,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面孔。她记得这一天——顾衍之登基第三天,沈瑶刚刚入宫,正以“身体不适”为由住在离养心殿最近的偏殿。

上一世的这一天,她傻乎乎地熬了参汤送去,被顾衍之敷衍几句就打发了。

这一世,她要去演一场戏。

养心殿外,太监总管李德全看见苏念,面露难色:“皇后娘娘,陛下正在……”

“正在陪沈瑶?”苏念直接打断。

李德全脸色微变。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本宫是来送参汤的,既然陛下有佳人相伴,那本宫就不打扰了。”她将参汤递给李德全,“劳烦公公转交,就说……本宫祝陛下与沈妹妹,春宵苦短。”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李德全手一抖。

苏念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

她当然不会真的走。她在养心殿外的回廊拐角处停下,这个位置刚好能听见殿内的动静,又不会被人发现。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殿内传来顾衍之的声音:“皇后走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道:“回陛下,皇后娘娘放下参汤就走了,还说……”

“还说什么?”

“说祝陛下与沈贵妃春宵苦短。”

短暂的沉默后,顾衍之笑了:“她倒是有趣。朕这个皇后,什么都好,就是太蠢了。苏家兵权到手,她也该退场了。”

“陛下英明。”

苏念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闭上眼。

退场?上一世她确实退场了,退到冷宫里,退到黄泉路上。

这一世,她要让顾衍之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退场。

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接下来,她要去见一个人——顾衍之的死对头,摄政王萧衍。

萧衍,先帝第七子,当年夺嫡之战中输给顾衍之,被封了个有名无实的摄政王,实际被贬到边疆守了三年城池。上一世,萧衍在三个月后起兵造反,差点攻破京城,最后因为粮草不济功亏一篑。

苏念记得,萧衍缺的不是兵力,是钱。

而苏家,有的是钱。

她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枚印章。这是苏家商号的印信,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上一世她傻乎乎地交给顾衍之“打理”,结果被挪作军费,血本无归。

这一世,这枚印章要用来买萧衍的命。

“翠微。”苏念唤来丫鬟,“替我传句话给苏家商号,让他们备好五十万两白银,三日内运到京城。”

翠微瞪大眼睛:“娘娘,五十万两?”

“不够?”苏念想了想,“那就一百万两。”

她要让萧衍的军饷充足到能把顾衍之打到跪地求饶。

翠微领命而去,苏念独自坐在寝殿中,开始梳理这一世的时间线。上一世,顾衍之在登基一个月后对苏家动手,先是以“边境太平”为由召回她父亲,然后安插罪名,满门抄斩。

她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够她做很多事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以“省亲”为由出宫。凤辇浩浩荡荡地驶向苏府,沿途百姓跪拜,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这座熟悉的京城。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苏府大门敞开,苏父苏镇山亲自迎出来。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军,看见女儿时眼眶微红:“念儿,在宫里可还好?”

苏念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底涌起一阵酸涩。上一世,父亲被诬陷谋反,临刑前还喊着她的小名说“念儿别怕”。而她那时候被关在冷宫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爹,我很好。”苏念压下翻涌的情绪,挽住父亲的手臂,“我有事要跟您商量。”

书房里,苏念将一张名单摊在桌上。

这是她凭记忆列出的,未来一个月内顾衍之要安插到边军的亲信名单。上一世,这些人像蛀虫一样蚕食了苏家的兵权,等苏镇山反应过来时,十万边军已经被架空了大半。

“爹,陛下要对苏家动手。”苏念开门见山。

苏镇山脸色骤变:“念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苏念直视父亲的眼睛,“陛下登基前许诺过,封我为后,保苏家世代荣华。可他登基第三天就封了沈瑶为贵妃,下一步就是要夺苏家的兵权。爹,您信我还是信他?”

苏镇山沉默了。

他不是不信女儿,而是不敢相信——他苏镇山为朝廷卖命三十年,两个儿子战死沙场,他以为这份忠心能换来皇帝的信任。

“你想怎么做?”苏镇山的声音沙哑。

苏念指着名单:“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爹,您以‘换防’为由,把边军中的要害职位全部换成我们的人。顾衍之要是问起来,就说边关不稳,暂缓调防。”

苏镇山看着女儿冷静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从前那个温顺乖巧、事事听从他安排的念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步步为营的女人。

“念儿,你在宫里……”苏镇山欲言又止,“陛下对你不好?”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刀:“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想送他一份大礼。”

从苏府出来,苏念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茶楼。

茶楼名叫“听雨轩”,是京城最不起眼的铺面之一。但苏念知道,这间茶楼是萧衍在京城的情报据点,上一世她无意间听顾衍之提起过。

她推门进去,掌柜是个独眼老汉,看了她一眼:“客官喝茶?”

“我找萧衍。”苏念直呼其名。

独眼老汉眼神一凛:“客官找错地方了——”

“告诉他,苏家嫡女苏念,有一百万两白银想跟他谈笔生意。”

茶楼后院的雅间里,苏念等了不到一刻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衍走进来的时候,苏念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世她只在城破时远远见过萧衍一面——那个男人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像一柄出鞘的刀。而眼前的萧衍穿着墨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戍边的风霜,比顾衍之多了一份杀伐之气。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萧衍的语气不咸不淡。

苏念没有寒暄,直接说:“你要造反,我给你钱。”

萧衍脚步一顿,审视地看着她。

“娘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念从袖中取出苏家商号的印信,“一百万两白银,够你招募五万精兵、购置足够的粮草军械。我知道你在边关经营了三年,手上至少有八万人马,缺的就是钱。”

萧衍的眼神变了。

他确实缺钱。为了筹军饷,他甚至卖掉了母亲的嫁妆。而苏家商号遍布天下,日进斗金,是顾衍之都眼红的存在。

“你想要什么?”萧衍问。

“顾衍之的命。”苏念说得云淡风轻,“事成之后,苏家不要封赏,不要权位,只要顾衍之和沈瑶的人头。”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苏念觉得这间雅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皇后娘娘要自己丈夫的命?”萧衍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意思。”

苏念抬起头,与他对视:“他要我的命在先。”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最后他伸出手:“成交。”

苏念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萧衍指尖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三个月。”萧衍说,“给我三个月,我让顾衍之跪在你面前。”

苏念摇头:“不,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顾衍之要对苏家动手,在那之前,我要他死。”

萧衍挑眉:“一个月太急。”

“所以我给你加了一百万两。”苏念抽回手,“够不够急?”

萧衍看着面前这个敢跟他讨价还价的女人,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够了。”

回宫的路上,苏念靠在凤辇里闭目养神。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萧衍能赢,赌自己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这一世,她不会再依靠任何人,她要亲手把顾衍之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凤辇行至宫门口,翠微忽然掀开帘子:“娘娘,陛下在坤宁宫等您。”

苏念睁开眼。

顾衍之,她上一世的丈夫,这一世的仇人。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婉的笑容,款步走进坤宁宫。

大殿中央,顾衍之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俊美,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苏念看着这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就是这张脸,上一世在她耳边说“朕最爱的人是你”,转头就把她送进冷宫。

“皇后回来了?”顾衍之转过身,笑意温柔,“省亲可还顺利?”

苏念屈膝行礼:“回陛下,一切顺利。”

“那就好。”顾衍之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朕今天批折子批得头疼,你陪朕用膳吧。”

苏念乖巧地点头,心底却在冷笑。

批折子?怕是跟沈瑶厮混了一天吧。

御膳摆上来,顾衍之给她夹菜,语气宠溺:“念儿,朕登基后事务繁忙,冷落了你,你不会怪朕吧?”

“臣妾不敢。”苏念低头,声音柔柔的。

顾衍之满意地笑了,然后不经意地说:“对了,朕打算调你父亲回京述职,边军那边朕派几个年轻将领去接手,也让你父亲歇歇。”

来了。

苏念心底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体恤臣妾父亲,臣妾感激不尽。只是父亲前日来信说边关最近有异动,恐怕暂时走不开。”

“异动?”顾衍之皱眉。

“嗯,说是北境那边有部落集结,父亲担心出事。”苏念说得诚恳,“等过两个月局势稳定了,再让父亲回京也不迟。”

顾衍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苏念垂眸,藏住眼底的冷意。

缓兵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她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案——比如,让顾衍之再也没有心思管苏家的事。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上一世,顾衍之登基一个月后,江南爆发洪灾,朝廷赈灾不力,民怨沸腾。萧衍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起兵的,但因为赈灾耗尽了国库,萧衍没能及时攻破京城。

这一世,她要让这场洪灾变成顾衍之的催命符。

深夜,苏念独自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江南织造沈万年的——沈家是江南首富,也是沈瑶的本家。上一世,沈家借着沈瑶的东风,垄断了江南盐铁生意,富可敌国。而沈万年这个人,贪婪成性,胆大包天,只要给够好处,什么都敢做。

苏念在信里写:朝廷即将清查江南盐税,沈家若想保全,需提前备好五十万两白银“疏通”。落款是顾衍之的印玺——当然,是她仿的。

上一世她在冷宫三年,闲来无事学会了仿人笔迹。顾衍之的笔迹她练了不下千遍,足以乱真。

信写好,苏念唤来翠微:“送到江南沈家,要快。”

翠微接过信,迟疑道:“娘娘,这……”

“照做就是。”

翠微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苏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顾衍之,朕要你死,你活不过三更。”

一个月后。

江南洪灾如期爆发,顾衍之派去赈灾的官员被沈万年买通,贪污了赈灾银两,灾民暴动。与此同时,萧衍在边境起兵,以“清君侧”为名,率十万大军直逼京城。

顾衍之在朝堂上暴跳如雷,下令彻查赈灾贪腐案。查来查去,查到了沈万年头上,而沈万年一口咬定是奉了顾衍之的密旨“疏通关系”。

证据确凿,朝野哗然。

顾衍之百口莫辩,只能将沈万年下狱,但民怨已经压不住了。更让他绝望的是,苏镇山以“护驾”为名,率五万边军南下,与萧衍形成夹击之势。

京城被围的第三天,顾衍之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他冲到坤宁宫,一把掐住苏念的脖子:“是你!是你对不对!”

苏念被掐得喘不过气,却笑了。

那笑容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贱人!”顾衍之猛地将她甩在地上,“朕要杀了你!”

苏念慢慢爬起来,整理好衣襟,平静地看着他:“陛下,您杀不了我。城外十万大军,苏家五万边军,您拿什么杀我?”

顾衍之脸色铁青。

苏念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上一世您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

顾衍之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殿外。

身后传来顾衍之歇斯底里的怒吼,但她充耳不闻。

一个月前,她在这个地方立誓,要让顾衍之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月后,她做到了。

城破那天,京城下着大雨。

萧衍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铠甲,雨水顺着他的刀锋滑落。他率军攻入皇宫时,顾衍之正坐在龙椅上,怀里抱着吓得发抖的沈瑶。

“七弟,你来了。”顾衍之的声音出奇平静。

萧衍下马,一步一步走上大殿:“皇兄,臣弟来送你最后一程。”

顾衍之惨然一笑:“是苏念吧?是她帮你筹的军饷?”

“是。”

“她想要什么?”

萧衍抽出腰间的刀:“你的人头。”

刀光闪过,一切归于沉寂。

苏念站在坤宁宫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萧衍提刀走来。

雨水冲淡了刀刃上的血,却冲不淡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给你。”萧衍将顾衍之的人头丢在她面前。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为这个人付出了所有,最后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付出,就拿到了他的人头。

“娘娘,”萧衍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事成之后苏家不要封赏,只要顾衍之和沈瑶的人头。沈瑶还在后殿,要不要……”

“不用了。”苏念打断他,“让她活着。”

萧衍挑眉:“为什么?”

苏念转身看向雨幕,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让她活着,比让她死更难受。”

她记得上一世沈瑶对她做的事——夺走她的丈夫、抢走她的家产、踩着她的尸骨登上后位。这一世,她要让沈瑶活着,活在最底层的泥沼里,活成她上一世的样子。

萧衍看着苏念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你要不要当皇后?”

苏念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萧衍,你以为我做了这么多,是为了当谁的皇后?”

萧衍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跟他第一次在茶楼里笑的时候一样冷,但眼底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苏念看着漫天大雨,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这天底下,再没有人能主宰我的生死。我要苏家世代平安。我要那些欠我的人,百倍奉还。”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至于你,你当好你的皇帝,我当好我的苏家嫡女。我们之间,只谈生意。”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那这笔生意,合作愉快。”

苏念握住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穿过雨水,烫得她指尖发颤。

但她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任何人骗了。

远处,雨还在下。

京城的大街上,百姓们跪在两旁,迎接新帝入城。没有人知道,这场改朝换代的背后,站着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女人。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想要的,从来不是谁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