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拖去慎刑司那天,他正搂着新封的贵妃赏梅。
“沈鸢,你不过是朕的司寝女官,也配肖想后位?”
我没有哭。
上一世,我为他挡过毒酒,替他熬过无数个批折子的深夜,甚至在他被逼宫时,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箭。
他抱着血流如注的我,眼眶通红:“沈鸢,朕此生绝不负你。”
转头就纳了丞相的女儿为贵妃,赐我三尺白绫,罪名是“魅惑君上”。
死前一刻,我看见他站在城楼上,对我露出厌恶的眼神。
重生归来,我又站在了选寝女官的队列里。
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痴心妄想的傻子了。
“沈鸢,抬起头来。”
龙椅上的男人声音低沉,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缓缓抬头,对上萧衍的目光。
他眼底有瞬间的惊艳,随即恢复帝王威仪:“你父亲是沈侍郎?”
“回陛下,是。”
上一世,我因为这一问,以为他对我另眼相待,从此死心塌地。
现在我才明白,他只是在确认——沈家没有实权,好拿捏。
“就你吧。”
身旁的宫女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声说:“沈姐姐好福气,陛下从未亲自选过司寝女官。”
我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福气?
上一世,我入司寝殿三年,从普通女官做到掌事,夜夜伴驾,朝中都说我是“无冕之后”。
可丞相之女入宫后,萧衍甚至没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直接定了罪。
“沈鸢私藏巫蛊之术,意图谋害贵妃,赐死。”
多可笑。
那巫蛊娃娃上写的,分明是萧衍的名字——是我跪在佛前,用鲜血一笔一划写的,祈求他龙体安康。
“司寝女官沈鸢,今晚侍寝。”
太监尖细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跪下谢恩,余光瞥见萧衍正看着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一世,我会因为这一笑,心跳加速好几天。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陛下。”
我跪在地上,声音平静:“臣女有一事相求。”
萧衍挑了挑眉:“说。”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但臣女不想侍寝。”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我。
萧衍眯起眼睛:“你知道拒绝朕的后果吗?”
“臣女知道。”
我磕了个头,声音不卑不亢:“臣女只想做司寝殿的掌事女官,替陛下管理后宫琐事。至于侍寝,臣女不敢奢望。”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走下龙椅,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沈鸢,你在跟朕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上一世,我错就错在,以为帝王真心是我能觊觎的东西。
这辈子,我只想活着离开这座皇宫。
萧衍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好,朕成全你。从今日起,你就是司寝殿掌事女官,不必侍寝。”
我再次磕头:“谢陛下隆恩。”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沈姐姐,你疯了吗?”
同屋的宫女秋月拉住我,急得眼眶都红了:“陛下好不容易选中你,你怎么——”
“秋月。”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帝王恩宠,从来都是要命的东西?”
秋月愣住了。
我没有再多解释,径直走向司寝殿。
路上,我遇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你就是新来的司寝女官?”
少女穿着鹅黄色宫装,容貌艳丽,身后跟着一群宫女,排场不小。
丞相之女,未来的贵妃——林婉清。
“见过林小姐。”
我屈膝行礼,态度恭顺。
林婉清打量着我,眼里带着审视:“长得倒是不错。不过本小姐劝你一句,陛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林小姐误会了。”
我笑了笑:“我已经向陛下请旨,只做掌事,不侍寝。”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神色:“算你识相。”
她带着人走了,秋月在旁边愤愤不平:“她也太嚣张了,还没封妃呢,就敢自称本小姐——”
“别说了。”
我打断她,继续往前走。
林婉清不知道,上一世她封妃后,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我。
而萧衍,亲手把白绫送到了她手里。
回司寝殿的路上,我经过御花园,听见假山后面有动静。
“殿下,您不能喝这么多酒……”
“滚开!”
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男人从假山后走出来,满身酒气,眼神却格外清醒。
晋王,萧衍的弟弟,上一世逼宫失败,被赐死在牢里。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你是哪个宫的?”
“司寝殿掌事,沈鸢。”
“司寝殿?”他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我皇兄的女人?”
“臣女只做掌事,不侍寝。”
晋王挑了挑眉,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意思。皇兄居然会同意?”
“臣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我不想和任何皇子扯上关系,转身就走。
“沈鸢。”
他在身后叫我:“你就不想知道,你拒绝侍寝后,皇兄为什么没有罚你?”
我停下脚步。
晋王慢悠悠地走过来,压低声音:“因为三天后,丞相就要把女儿送进宫。皇兄需要林婉清,需要一个有兵权的岳父。你一个小小侍郎的女儿,侍过寝,就是林婉清的眼中钉。不侍寝,还有活路。”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真相。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晋王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棋子。
回到司寝殿,我开始重新布置一切。
上一世,我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萧衍每次来都说“有沈鸢在,朕放心”。
然后他放心地赐死了我。
“秋月,把所有和巫蛊有关的东西都清出去,一件不留。”
“还有,从今天起,司寝殿所有人不得与外界私相授受,违者逐出宫去。”
秋月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三天后,林婉清入宫,封贵妃。
她入宫第一件事,就是来司寝殿“巡视”。
“沈掌事,本宫听说你很有本事?”
“贵妃娘娘谬赞。”
林婉清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陛下说,后宫事务暂时由你打理。不过本宫既然来了,这些事就该交给本宫了。”
“是,臣女这就把账册和钥匙送来。”
我答得太快,林婉清反而愣住了。
她大概以为我会反抗,会争辩,会不甘心。
但我没有。
这些权柄,上一世是我的催命符。
这辈子,谁爱要谁要。
“你……真的愿意交出来?”
“贵妃娘娘是后宫之主,臣女自然听娘娘的。”
林婉清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识趣。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掌事吧,本宫不会为难你。”
我跪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一世,林婉清拿到后宫权柄后,第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己的人,克扣其他妃嫔的用度,搞得后宫怨声载道。
而萧衍,为了安抚丞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怨气,最后都会算在皇帝头上。
我回到住处,从箱底翻出一本手札。
那是上一世,我记录的所有后宫秘事——谁和谁结党,谁贪污了银两,谁私通外臣。
这辈子,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
“沈姐姐,晋王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秋月端着个锦盒进来,里面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
附着一张纸条:那日多谢沈掌事解围。
我根本没给他解过围,他分明是在试探。
我把玉簪退回,让来人转告:“臣女与殿下不熟,不敢收殿下礼物。”
秋月不解:“沈姐姐,晋王殿下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你得罪他做什么?”
“我不是得罪他。”
我关上箱子,声音平静:“我是谁都不得罪,也谁都不亲近。”
在这座皇宫里,亲近谁都是死路一条。
晚上,萧衍翻了林婉清的牌子。
秋月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核对司寝殿的账目。
“沈姐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陛下他……以前从不翻别人的牌子。”
我放下账册,看着秋月:“秋月,你要记住,帝王没有真心。今天翻谁的牌子,明天就能赐谁死罪。”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监推门进来:“沈掌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我赶到御书房的时候,萧衍正在批折子。
林婉清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沈鸢,朕听说你把后宫权柄都交给贵妃了?”
“是。”
萧衍放下笔,看着我:“你就这么甘心?”
我跪下,声音平静:“臣女职责是管理司寝殿,后宫大权本就该由贵妃娘娘执掌。”
萧衍盯着我,目光幽深。
林婉清在旁边笑道:“陛下,沈掌事很懂规矩呢。”
“懂规矩?”
萧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沈鸢,朕怎么觉得,你是在跟朕划清界限?”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谨守本分。”
“好一个谨守本分。”
萧衍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鸢,你记住,你是朕的司寝女官,这辈子都是。朕没有说放你走,你就永远别想离开。”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萧衍,这辈子,我不会再为你挡任何东西。
包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