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从待机状态慢慢苏醒的亮,而是像有人突然掀开一块黑布,光猛地炸出来。陈屿揉了揉眼睛,凌晨两点十七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惨白地涂在每一件家具上。
他明明关了电视。
这台老古董是上个月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长虹牌,厚得像块砖头,后背隆起一个大包。卖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笑眯眯地说:“这台电视啊,能收到星空影院。”陈屿当时没在意,一百二十块钱,能出图像就行。他租的这间单间配套,连个窗户都没有,晚上不看电视能干嘛?
可此刻,电视自己亮了,而且调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频道。
屏幕右上角,四个淡蓝色的字:星空影院。
画面里没有电影,没有广告,没有台标动画。只有一个房间,角度像是监控摄像头架在墙角,俯拍着一张老式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陈屿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他干脆走过去按电视机身上的实体键,菜单键、音量键、输入源切换键,全部失灵。屏幕上的画面纹丝不动,只有那个背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不对。
那个人在呼吸。肩膀极其缓慢地起伏着,频率低得不正常,差不多二十秒才完成一次呼吸。
陈屿心里有点发毛了,伸手去拔电源插头。手指刚碰到插头边缘,电视里传出一个声音。
“别拔。”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凑在麦克风前轻声说的。陈屿的手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屏幕里的那个人依旧背对着他,但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侧耳倾听。
“你是谁?”陈屿问。
“你小时候丢过东西吗?”那个声音反问道。不是电视扬声器里传出的那种电子音,而是真真切切像有人在房间里说话,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和气息。“不是丢的钱包,不是丢的钥匙。是那种你明明记得自己有,可所有人都说你没有的东西。”
陈屿的手从插头上松开了。
他想起五岁那年,家里有一只猫。橘色的,尾巴尖有一撮白,他给它取名叫“年糕”。他记得年糕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的声音,记得它吃鱼干时会把鱼尾巴留到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年糕不见了。他问妈妈,妈妈说他们家从来没养过猫。他哭着去找爸爸,爸爸皱着眉说他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屿都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可此刻,在凌晨两点多的出租屋里,他突然无比确定——那只猫是真的。
“你想起来了。”电视里的声音说。
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动了。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陈屿以为会看到一张脸,但是没有。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可它明明在说话。
“星空影院播出的每一部电影,都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你自己的,或者别人的。你看到的,就是你的。”
画面切换了。陈屿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猫挣扎了一下,母亲把它塞进了一个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女人接过帆布包,笑着说谢谢。
那是他的妈妈。他五岁时,妈妈把年糕送人了。
不是因为过敏,不是因为家里不让养,只是因为妈妈不喜欢猫掉毛。可她从没告诉他真相,她让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陈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每一段被压抑的记忆,都会在这里存档。”电视里的声音继续说,“你可以看,也可以拿回去。但星空影院不是慈善机构。拿走一段记忆,就要留下一段记忆。”
屏幕底部出现了一行字:年糕,2005年3月-2005年11月,时长2分17秒。
陈屿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起了年糕在膝盖上的温度,想起了它呼噜呼噜的声音,想起了它的尾巴尖那一撮白毛。这些东西被拿走之后,他的童年就像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明明缺了内容,却硬要告诉自己故事是完整的。
“我要拿回来。”他说。
电视里的无脸人歪了一下头。“你确定?你需要支付的记忆,是等时长的。你生命中最快乐的2分17秒,会被我们拿走。你不记得它,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最快乐的?”
“对。不是最痛苦的,不是最悲伤的,是最快乐的。这是星空影院的规矩——人们总是以为痛苦最难割舍,其实快乐才是。因为失去快乐的人,连失去本身都意识不到。”
陈屿沉默了。电视里的画面又切回了那个房间,无脸人端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待。
他想起了一段画面。大三那年冬天,他和当时的女朋友林晚在学校的湖边堆雪人。雪人堆得很丑,脑袋是歪的,鼻子是一根树枝。林晚突然把一捧雪塞进他后脖领子里,他追着她跑了大半个湖,最后两个人在路灯下喘着气,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林晚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说:“陈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那大概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最快乐的2分17秒。
他现在已经和林晚分手一年多了。分手那天林晚说他不够爱她,说他心里好像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怎么也填不满。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块空的地方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那块空的地方,住着一只叫年糕的猫。
“换。”陈屿说。
无脸人的嘴角位置缓缓咧开一条缝,像是笑了一下。“成交。”
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雪白,强光灌满了整间屋子。陈屿下意识闭上眼睛,眼皮后面一片通红。等光消散,他睁开眼,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猫抓过的痕迹。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但他记得年糕了。
他记得年糕喜欢趴在暖气片旁边睡觉,记得它每次听到猫粮袋子哗啦响就会从房间各个角落窜出来,记得妈妈那天放学来接他时眼眶有点红,说“咱们回家”。他全都想起来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年前,是林晚发的:“你连分手都这么平静,陈屿,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在乎过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林晚,对不起。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缺了一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陈屿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视。屏幕里映出的自己,嘴角带着一点笑。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电视屏幕上迅速闪过一行字:星空影院,欢迎下次光临。您的快乐余额,剩余43分28秒。
那比他想象的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