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雾气还没散尽。
姜九笙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习惯性地走向客厅的沙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时瑾靠在沙发扶手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领带松垮地挂着,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他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洗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姜九笙的手指攥紧了浴巾边缘,指节泛白。她盯着那张脸——那张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过的脸,那张七年前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笑着递给她一杯毒酒的脸。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时瑾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危险的猛兽。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你一直没换过密码,0912,我们的纪念日。”
姜九笙几乎想笑。
0912,不是他们的纪念日。那是她父亲破产跳楼的日子。
“看来你记性不太好。”她走向衣柜,扯出一件睡袍披上,动作从容得像面前没有这个人,“那串数字是我爸的祭日。”
时瑾的瞳孔微缩,但只是一瞬间。他放下酒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姜九笙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他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水味,混着酒精的气息。
“九笙,”时瑾抬手想碰她的脸,“七年了,你还在恨我?”
姜九笙偏头躲开,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她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恨你?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恶心。”
时瑾的手悬在半空,终于放下来。他靠回沙发扶手,姿态依然从容,但眼神变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负裂开了一道缝。
“我找了你七年。”他说。
“是吗?”姜九笙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腿,浴袍下摆滑开露出一截小腿,“那你找人的效率可真低。我在新加坡待了三年,伦敦两年,去年刚回北京。我的公司上过三次商业周刊封面,你都没看到?”
时瑾的眼睛眯起来。
他当然看到了。他看到姜九笙穿着定制西装站在镜头前,身后是她创立的科技公司Logo,标题写着“最年轻的女性CEO”。他看到她手腕上戴的还是七年前那块旧表,表带都磨出了毛边。
他看到她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姓顾的,”时瑾的声音沉下来,“和你什么关系?”
姜九笙歪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时总千里迢迢来我家,就为了打听我的私生活?你那个小娇妻知道吗?哦不对,听说她上个月刚生了二胎?”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时瑾的指节收紧,酒杯里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盯着姜九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愤怒、悲伤、嫉妒,什么都行。但那双眼瞳里只有淡漠,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人。
这比任何咒骂都让他难以忍受。
“我和她离婚了。”时瑾说,“三年前就离了。”
“恭喜。”姜九笙的语气像在祝贺一个普通同事升职,“所以你现在是单身黄金汉,准备上相亲节目?”
时瑾猛地站起来,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姜九笙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珠。
“姜九笙,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她抬起眼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哭着问你我爸是不是你害死的?问你那场车祸是不是你安排的?问你——”
“够了。”时瑾的声音低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够了?”姜九笙笑起来,笑声很轻,像碎掉的玻璃渣,“时瑾,你来找我,是觉得七年时间够长,长到我能原谅你?还是觉得你现在功成名就,有资格来施舍我一段旧情复燃?”
她站起来,浴袍从肩上滑落一点,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七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时瑾的目光落在疤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不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看看你。”
姜九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时瑾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动,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生气。
“这一巴掌,是为我爸。”姜九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现在你可以滚了。”
时瑾慢慢转过头来,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他看着姜九笙,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偏执。
“我花了七年找到你,九笙。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就滚吗?”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他名下三家公司的全部股份,受让方是姜九笙的名字。
“你要的复仇,我给你。”时瑾说,“这些够不够?够不够换一次你好好跟我说话的机会?”
姜九笙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她拿起协议,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笑了。
“时瑾,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用钱解决?”
她当着时瑾的面,将协议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我不缺钱。”姜九笙说,眼神冰冷,“我要的是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把你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一点一点拆掉。”
时瑾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他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他太熟悉的光。七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信你”。
现在,同样的眼神,说的是“我毁你”。
“姜九笙,”时瑾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在乎。”她说,“我只知道结果——我爸死了,我妈疯了,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有苦衷?”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出去。”
时瑾站在玄关,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俊美到近乎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姜九笙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攥着浴袍的手在发抖。她闭上眼睛,七年前那个雨夜又一次涌上来——爆炸的火光,扭曲的车门,血从额头流进眼睛,世界一片猩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以为顾衍之真的只是你的投资人吗?查查他的底。”
姜九笙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窗外,时瑾的车还停在楼下,引擎没熄,尾灯在夜色里像两团鬼火。
她没注意到,茶几下面,一枚小小的窃听器正在闪着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