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29日,北平。
枪声从卢沟桥方向传来时,我正躺在这个时代的土炕上,脑子里还残留着21世纪实验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大小姐,大小姐!老爷让你赶紧去前厅,说是少帅来了!”
丫鬟翠屏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把我从恍惚中拽出来。我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素色旗袍,手腕上还有昨天摔倒时擦破的伤口。
不对。
这不是我。
上一秒我还在燕京大学物理系的实验室里调试设备,下一秒就黑屏了。而现在,我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陆沉舟,二十四岁,北平陆氏家族的独女,留洋归来的物理学硕士。
北平陆氏。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作为一个专门研究抗战时期科技史的博士生,我太清楚陆氏在历史上的位置了——华北最大的机械制造厂,日军占领北平后三个月内就被强行接管,全部设备运往东北,陆家老爷子宁死不从,被当街枪杀。
“翠屏,今天几号?”
“七月二十九啊,大小姐你糊涂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7月29日,北平沦陷的第二天。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正是所谓的“少帅”——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保安司令的手下,说白了就是汉奸。
“陆老先生,日本人的意思是,这厂子还是您的,只是要配合皇军的军需生产。您想想,只要签了这份协议,陆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就保住了。”
年轻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赫然印着日文和中文双语,还盖着个血红的章。
陆老爷子没说话,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上一世,陆老爷子拒绝了,三天后陆家被抄,老爷子惨死,陆氏机械厂成了日军的军工厂,生产出的炮弹炸死了成千上万的中国军人。
而陆沉舟本人,在逃亡途中被流弹击中,死在了保定城外。
“不能签。”
我走进去,把那份协议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大小姐!”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陆小姐,你——”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把碎纸片甩在少帅脸上,“北平陆氏的厂子,宁可炸了也不给日本人用。至于你说的命——”我冷笑一声,“你问问在座的陆家人,有几个怕死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陆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拐杖狠狠砸在地上:“说得好!我陆某人顶天立地,不做亡国奴!”
少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但就在这个瞬间,我看见前厅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陆家的大管家,上一世就是他带着日本人抄了陆家的院子。
我的目光和他的撞在一起。
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少帅,我劝你赶紧走,”我挡在陆老爷子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北平现在还在混战,你在这儿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被中国军队击毙的风险。你要是死在我们陆家,你主子怕是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少帅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人摔门而去。
等人走干净了,陆老爷子才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陌生的审视:“沉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刚烈了?”
“爹,不是我变了,是这个世道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陆家要做的事不是保命,是保国。”
当天晚上,我让翠屏把大管家叫到了后院的书房。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既心虚又不屑,大概是觉得一个二十四岁的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王叔,在陆家干了多少年了?”
“回大小姐,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我爹待你如何?”
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白天翠屏趁乱从他房间里搜出来的——一张日本人的收条,上面写着“定金五百大洋,事成之后再付五百”。
我把纸拍在桌上。
王叔的脸瞬间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小姐,大小姐我是一时糊涂!是日本人逼我的!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杀你全家?”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你把日本人领进陆家,他们会杀谁的全家?”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站起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第一,你继续给日本人当狗,我现在就崩了你。第二,你将功赎罪,替陆家做一件事,做完之后带着你的家人离开北平,我保你后半辈子平安。”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什……什么事?”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三天后,王叔按照我的计划,给日本人递了消息——说陆老爷子已经松口,愿意谈判,但必须让日本华北方面军负责军需的佐藤大佐亲自来谈,因为“陆老爷子只认大官”。
佐藤上钩了。
8月2日傍晚,佐藤带着两个随从,秘密来到了陆家大宅。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投降书和卖国协议,却不知道陆家大宅的地下室里,已经堆满了从机械厂秘密运来的炸药。
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佐藤的车队驶进院子。
王叔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手在发抖。我给他配了把枪,但他那个样子,怕是连保险都打不开。
“翠屏,”我轻声说,“让所有人撤到后山。”
“大小姐,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办。”
等所有人都撤走了,整座大宅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即将进门的日本人。我下了楼,推开前厅的门,月光照进来,落在我手里的引爆器上。
这个东西,是我花了三天时间,用实验室里的材料和机械厂的特殊零件组装出来的。原理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足够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门被推开了。
佐藤大佐穿着军装,腰间挎着军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他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陆小姐,”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父亲呢?”
“我父亲不在这里,”我笑了笑,“这里只有我,和送你们上路的人。”
佐藤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军刀上。但就在这个瞬间,我按下了引爆器。
不是炸药的引爆。
是灯。
整座大宅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紧接着,院子里的探照灯突然亮起来,惨白的光柱直直打在佐藤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我从旗袍下抽出了枪。
这把枪,是陆沉舟的父亲早些年从德国买来的毛瑟手枪,一直锁在书房里。上一世它被日本人搜走了,这一世,它在我手里。
第一枪,打掉了佐藤的军刀。
第二枪,打穿了他旁边那个日本兵的膝盖。
第三枪,我顶在了佐藤的脑门上。
“陆小姐,你疯了!”佐藤的脸扭曲着,“你杀了我,日本人会屠了北平!”
“你搞错了两件事,”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第一,你死了,日本人不会屠城,因为你没那个分量。第二,我不是疯,我是清醒得很。”
我按下了口袋里的另一个按钮。
院子的角落里,一台经过改装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是国际广播电台的频道,里面正在用英语播报着中日战况。
“佐藤大佐,你听清楚了,”我说,“从你踏进陆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在被录音。你觉得,如果你的主子知道你秘密来陆家谈判,却被一个中国女人拿枪指着脑袋,他会怎么想?剖腹谢罪?”
佐藤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被当成叛徒。
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军队里,“私通敌军”的罪名比战死还要可怕一万倍。
“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带句话,”我收了枪,但眼神比枪口更冷,“告诉你的上司,北平陆氏的厂子,他们拿不走。设备我已经转移了,图纸我已经烧了,剩下的只是一堆废铁。如果他们想硬抢,我不介意在厂区下面埋更多的炸药。”
佐藤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
带着两个伤兵,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陆家大宅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北平。有人说陆家大小姐是个疯子,有人说她是个英雄,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因为她做的那套电路系统,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什么玄学。
那只是来自21世纪的知识,被一个学过物理的人,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出现在陆家大宅门口。他三十出头,眉眼温和,但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像藏着刀子。
“陆小姐,久仰。”他拱了拱手,“在下周云深,八路军北平地下联络站负责人。”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上一世的史料里没有记载,但他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强得像一把烧红的刀。
“周先生,找我有事?”
“有事,”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听说陆小姐是学物理的,我想请教一下——这个东西,你能看懂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公式。
那是一套完整的雷达系统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