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殡仪馆冷藏室的灯第三次自己亮了。
我盯着监控屏幕,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入职三个月,这是第七次。前六次我安慰自己是电路故障,但今晚不同——我看见三号冷藏柜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小陈,别管了,习惯就好。”
习惯?一个刚毕业的殡葬专业大学生,怎么可能习惯这种事。但我需要这份工作,月薪一万二,在小县城够活半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电筒走向冷藏室。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尽头冷藏室透出惨白的光。我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三号柜的门确实开着,里面的抽屉拉出了三分之一。
走近时,我看见抽屉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老太太的尸体。下午刚送来的,家属说是在家正常死亡,手续齐全。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直直盯着天花板。
我伸手去推抽屉,想把它复位。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抽屉边缘的瞬间,老太太猛地坐了起来,腐烂的气味直冲鼻腔。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嵌进皮肉。
“别火化我。”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我还没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挣脱,但她的手像铁钳一样。
“求求你,我没死,我只是动不了。”她的眼里流下浑浊的泪,“我听见他们讨论火化时间,明天早上八点。我还活着,我真的还活着。”
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本能的判断。我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有极其微弱的搏动。又看了一眼她的胸口,有起伏。
操。
我立刻掏出手机打给老周:“三号柜的是活人!叫救护车!”
老周沉默了三秒:“小陈,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还活着!”
“那是正常现象。”老周的语气异常平静,“有些遗体神经系统还没完全停止,会有残余反射。”
“她有脉搏!有呼吸!”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老周挂了。
我转身想自己打120,但老太太的手还抓着我。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别走。”她说,“他们会把我烧死的。”
“我不会让他们烧你。”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先打电话叫救护车,你松开我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抓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来了,身后还跟着馆长王建国。
王建国看了眼三号柜,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对我摇了摇头。
“已经没生命体征了。”他说,“你太紧张了,产生了错觉。”
“不可能!刚才她跟我说话了!”我用力甩开老太太的手,发现手腕上赫然五个青紫的指印。
王建国看了眼那些指印,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对老周说:“带小陈去休息室,给他倒杯水。”
“她明明还活着!”我推开老周,“我要报警!”
“小陈。”王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知道这家殡仪馆的股东是谁吗?县里最大的几个领导。你报警说遗体活了,传出去什么后果?殡仪馆名声毁了,县里财政损失上千万,那些领导会怎么对你?”
我愣住了。
“再说了,”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现在叫救护车,老太太送到医院也活不了几天。她本来就是末期癌症,家属才急着办后事。你折腾这一出,除了给自己惹麻烦,还能改变什么?”
我看向三号柜,老太太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刚才跟我说,她没死。”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是幻觉。”王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我被老周拉出了冷藏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
回到监控室,我死死盯着屏幕。老周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抽烟。我看见王建国进了冷藏室,十分钟后出来了,手上戴着手套。
三号柜的门关上了,灯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火化炉准时点火。
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老太太的遗体被推进炉膛。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但我知道,昨晚她还活着。
火化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骨灰被装进骨灰盒,交到了家属手上。家属们哭得撕心裂肺,说老太太走得很安详。
我没有说话。
下午,我去了县医院,查了老太太的病历。确实是癌症晚期,医生估计最多活一个月。病历上写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死因是呼吸循环衰竭。
但昨晚凌晨两点多,她抓住了我的手,跟我说了话。
我查了很多资料,最后找到了一个词: Lazarus syndrome。自主循环恢复后延迟性复苏,极其罕见,但在医学文献中有记载。病人被宣布死亡后,几分钟甚至几小时内,循环功能可能自发恢复。
老太太可能就是在殡仪馆冷藏室里“复活”的。
但她没有等到救护车。
我在殡仪馆又干了两个月,直到上个月辞职。走的那天晚上,我去冷藏室门口站了很久。
灯没有亮。
我想,也许有些事,比灵异更让人害怕。
不是鬼,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