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二手物品比人可靠。东西不会说谎,划痕就是划痕,磨损就是磨损,清清楚楚写在表面上。
此刻我站在古玩城三楼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台Y31手机。
2016年款的vivo Y31,4.7英寸屏幕,白色机身,成色极好——屏幕无可见划痕,强光下倾斜45度依然透亮,四角无掉漆,充电口与耳机孔没有任何氧化发黑的迹象-30。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光滑的边框,像是在抚摸一件被精心保存的艺术品。
是的,成色好的Y31,在二手市场上算得上是稀罕物件。使用频率低或保护得当,才能达到这种A级标准-14。但这台手机的成色,远不止“准新机”那么简单。它的原主人,一定是个极其爱惜东西的人——甚至可能有些偏执。
我翻开手机盖,抽出那张已经泛黄的手写标签,上面贴着的购买日期是2017年3月。六年前。
——这不可能。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因为这台手机的生产日期,和我前夫陈嘉衍失踪的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沈薇,今年三十二岁,在古玩城开了一家二手数码店。说是“店”,其实就是三楼拐角处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铺面,堆满了各种回收来的旧手机、旧相机和淘汰的电子设备。生意说不上好,勉强糊口罢了。
但我不在乎。
三年前,我亲手把前夫陈嘉衍送进了监狱。罪名是伪造金融票证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高达八百多万。庭审那天,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沈薇,你会后悔的。”他被法警带走时,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没后悔。
但我也没痛快。
因为陈嘉衍诈骗的所有钱,都消失了。警方冻结了他的所有账户,加起来不到五万块。受害者们找不到赔偿的对象,而我作为他的妻子,虽然没有参与犯罪,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共犯”。
房东把铺面的租金翻了三倍,老客户避我如蛇蝎,连我妈都打电话来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的钱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陈嘉衍一定把钱藏在了某个地方。他那种人,连买瓶矿泉水都要货比三家,怎么可能让八百万凭空蒸发?
所以我开了一家二手数码店。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谋生,其实我在等——等陈嘉衍藏起来的那些东西,自己浮出水面。
“沈老板,这台Y31你要是不要?”柜台前,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催促道。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说话时不停地东张西望,像是在躲什么人。
“要。”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把手机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少钱?”
“一千八。”
“一千五。”我习惯性地还价。
“行。”他答应得异常爽快,这让我更加起疑。
我扫码付款,他拿了钱转身就走,连个塑料袋都没要。我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台Y31。
成色好的Y31,外观上几乎看不到划痕或磨损,整体给人一种“准新机”的感觉-14。这台手机符合这个描述,甚至超出了——它的出厂贴膜都还在,只是在四角和边缘处有一点点气泡的痕迹,说明原主人几乎没怎么用过。
我盯着购买日期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可能会被同行嘲笑的事——我把手机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检查机身的每一个细节。
充电口没有氧化发黑,耳机孔同样干净,按键反馈灵敏,连续按压多次依然紧实-30。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是2017年生产的手机。
然后我在电池盖内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
是一个字母“C”。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抓起手机,几乎是跑着冲进店铺后面的小隔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老旧的手电筒,用最细的光束照在那个刻痕上。
“C”字旁边,还有一串数字——0603。
0603。
2017年6月3日。
那是陈嘉衍出事的前一天。也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我闭上眼睛,那个晚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破天荒地早回家,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温柔地跟我说:“薇薇,我们去马尔代夫吧。”
“明天就走。”
我说好。我收拾好行李,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小箱子。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有些勉强:“别带太多,以后用不上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怕行李超重。
第二天,他出门去“取护照”,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等到晚上,等来的是一群便衣警察。他们说陈嘉衍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人已经跑了,让我配合调查。
我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束已经枯萎的红玫瑰,忽然明白了——他让我收拾行李,从来都不是为了去马尔代夫。他是想让我跟他一起跑。
但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小箱子,看到了我真的准备把所有家当都带上,所以他说:“别带太多,以后用不上了。”
他放弃了带我走。
他把所有的罪都留给了我。
“沈老板,你在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墙角,手电筒还亮着,照在那台Y31上。
“在。”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手电筒和手机都揣进口袋里,拉开隔间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看到我,微微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愣了整整五秒钟。
“林……姐?”
林霜。陈嘉衍的前助理。三年前,她也是警方调查的对象之一,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那之后她就消失了,我一度以为她去了国外。
“我路过这里,看到你的招牌还亮着,就进来看看。”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你呢?这几年在哪?”
“到处跑。”她笑了笑,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给你带了点东西,算是……迟来的道歉。”
纸袋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印着某个高端珠宝品牌的LOGO。我拆开包装,打开盒盖——
一枚钻石戒指。
“林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你看看成色。”她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拿起戒指,对着光看了看。钻石不算大,目测一克拉出头,切工不错,火彩也还可以。但成色——
“Y31。”林霜替我说道,“Y31成色1.232CT。算不上多好的钻石,带明显的黄色调,N-Z级范围内,中低成色-27。但胜在克拉重量不小,性价比高。”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推到我面前:“跟我结婚的时候,你前夫买了这颗钻石。他没告诉你吧?”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本来打算用这颗钻石向你求婚,结果遇到了我。”林霜靠在柜台上,语气漫不经心,“他觉得我更适合他。家境好,人脉广,能帮他在事业上飞黄腾达。你呢,一个小店主家的女儿,能给什么?”
“所以你和他……”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一起了。”林霜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发现,我虽然家境不错,却不会为了他动家里的钱。他气得要命,说我和他在一起是‘空手套白狼’。然后他就变本加厉地去捞偏门,最后把自己捞进去了。”
她站起来,拎起纸袋,把盒子留在柜台上:“这颗钻石他买了之后就放在我这,说是‘保证’。现在他进去了,这颗钻石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Y31成色,保值率低,连投资的价值都没有-27。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吧。”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了她:“林姐,这三年你去哪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我在找陈嘉衍藏的钱。”
我心跳加速。
“找到了吗?”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找到了。但我觉得,你比我更早找到。”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口袋里——那里面装着那台Y31手机。
“那台手机里的东西,你应该还没看吧?”她说,“建议你看看。”
她走了。
我关掉店门,拉下卷帘门,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了那台Y31。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系统还停留在Android 5.0的出厂版本-1。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古玩城三楼307号铺面,夹层,1.8m×1.2m×0.4m。”
三楼307号铺面。
那是我三年前盘下的那间铺子。
我在原地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铺的里间,把堆在墙角的旧货架全部搬开。露出灰扑扑的墙皮。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索。
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极细的缝隙。我试着扣了一下,那面墙居然微微动了。
那不是墙。那是一块精心伪装过的木板。
我用力把木板掀开,手电筒的光照进了一个漆黑的空间——一个暗格。1.8米宽,1.2米高,0.4米深。
暗格里塞满了密封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个袋子里都装满了现金。角落里还有几个黑色的公文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又一沓的存折和银行卡。
手电筒的光线在那堆钱上晃来晃去,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陈嘉衍被带走时说的那句话。
“沈薇,你会后悔的。”
我是在后悔。但我后悔的,不是把他送进去。
我后悔的是,在结婚两年里,我竟然没有早一点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暗格重新封好,坐在那堆被搬开的旧货架上,手里还握着那台Y31。
成色好的Y31。
成色好的,从来都不是手机。是陈嘉衍藏在这个小小铺面里的秘密,是他精心编织了三年的谎言,是他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的时候,悄悄埋在我脚下的那笔钱。
而我,花了三年,才终于找到了它。
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线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把手机举到灯光下,屏幕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划痕。我翻到那张照片的详细信息,看到了一条备注——
“薇薇,对不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声。
陈嘉衍,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摆平所有事。
可这一次,我不会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