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把缝纫机踩得飞快,针尖扎进布料的声音像心跳,密密匝匝。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赶完这五十件校服。

慈母吟·最后一根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保研了。”

林小禾的手顿住了,针差点扎进指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了半成品校服上。

慈母吟·最后一根针

三年前,女儿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林小禾查出乳腺癌早期。

手术费加化疗,前前后后要二十多万。她在一家服装厂踩了十年缝纫机,每月工资三千八,存款还不到五万块。

女儿跪在她面前,说:“妈,我不上大学了,我去打工。”

林小禾一巴掌扇过去,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女儿。

“你敢。”

后来女儿去了北京,拿了全额奖学金,临走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林小禾隔着门板听见女儿打电话借钱,打给了所有能打的人。

化疗做到第三次的时候,林小禾的头发掉光了。她戴着女儿网购的假发,继续去厂里上班。老板看她脸色发白,说林姐你歇歇吧。她摇头,说没事,能撑。

她想多攒一分,女儿在北京就能少受一分苦。

此刻林小禾擦干眼泪,给女儿回了一条语音:“妈替你高兴,等我忙完这批活儿,给你织条围巾寄过去,北京冬天冷。”

发完语音,她重新踩起缝纫机。

针突然断了。

林小禾换了一根新针,却发现左手食指不太听使唤——化疗的后遗症,指尖总是发麻,有时候连针都捏不住。

她没有告诉女儿这些。

她也没有告诉女儿,上个月厂里裁员,她因为身体不好被优化了。现在接的这些校服是计件活,一件两块五,一天做二十件才能挣五十块钱。

她更没有告诉女儿,前天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复发了。

这一次,她不想治了。

林小禾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自己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掉的门牙。

那是女儿六岁那年,丈夫出轨跑了,家里穷得只剩下一张床。她抱着女儿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爬起来,去缝纫店学了三个月的工,从此开始靠一台缝纫机养活两个人。

十五年,她踩坏过四台缝纫机。

缝纫机的针扎进过她的手指,缝纫机的皮带打伤过她的胳膊,可她从来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女儿就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站着的一口气。

林小禾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写的那首诗,是语文老师让背的《游子吟》,女儿背得磕磕巴巴,最后一句怎么也记不住。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林小禾替女儿接上了。

女儿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说当妈的为孩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用报答。

女儿那时候太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林小禾重新睁开眼,把断掉的针扔进垃圾桶,继续踩缝纫机。

她想好了,这个月的活干完,把攒下的三千块钱全部打给女儿,就说自己找到新工作了,工资涨了,让她放心读书。

至于病——

床底下那瓶止痛药还能撑一阵子。

林小禾踩到凌晨两点,五十件校服终于全部做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缝纫机才稳住身体。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校服上,照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针眼的手上。

手机又亮了。

女儿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北京天安门前的自拍,笑得特别灿烂。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妈,等我研究生毕业,接你来北京,我们一起住。”

林小禾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抱住了女儿。

她给女儿回了三个字:“妈等你。”

第二天清晨,邻居闻到焦糊味,撞开了林小禾家的门。

缝纫机还在转,针还在上下跳动。林小禾趴在缝纫台上,手边放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灰色毛线,是女儿最喜欢的颜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女儿那张照片上。

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后来女儿从北京赶回来,翻遍了整个屋子,只找到一样东西——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三千二百块,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禾,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养大了。”

女儿跪在地上,把那封信贴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背出了那首完整的《游子吟》,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天晚上,女儿把那条没织完的围巾带回了北京。

她学会了踩缝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