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喂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府嫡女沈昭宁,贤良淑德,赐予靖安王为贵妾,三日后完婚,钦此。”

传旨太监笑得谄媚,她跪在那里,指尖掐进掌心。

贵妾。

她是将门嫡女,父亲战死沙场,兄长断腿残废,沈家满门忠烈,换来一个“贵妾”的封号。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接旨的。

那时她以为靖安王萧衍是真心待她,以为那句“本王定不负你”是肺腑之言。她带着沈家三百死士嫁进王府,替他夺嫡、替他暗杀、替他挡刀,甚至亲手毒杀了对自己有恩的太子。

结果呢?

萧衍登基那天,她跪在金殿之外,等来的不是封后圣旨,而是一杯鸩酒。

“沈氏毒杀太子,罪无可恕,赐死。”

她至死都记得萧衍揽着新后的样子——那个女人,正是她“最好的姐妹”,靖安王府的侧妃林婉清。

林婉清踩着沈昭宁的肩头爬上后位,临了还要在她耳边笑着说一句:“昭宁姐姐,你蠢了一辈子,下辈子可要学聪明些。”

毒酒入喉,沈昭宁以为自己会堕入地狱。

再睁眼,她回到了接旨的这一刻。

“沈姑娘?沈姑娘?”太监催了一声。

沈昭宁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让太监莫名后背发凉。

“臣女,接旨。”

她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腿不抖、手不颤,脊背挺得笔直。

上一世她跪谢皇恩,激动得泪流满面,以为终于能嫁给心上人。

这一世,她只觉得这道圣旨,是萧衍的催命符。

三日后,花轿临门。

萧衍亲自来迎,一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端的是温润深情。

他掀开轿帘,伸手来扶她,低声道:“昭宁,委屈你了,本王日后定会抬你为平妃。”

上一世她被这句话感动得泣不成声。

这一世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这双手曾亲自端着鸩酒递到她唇边。

沈昭宁没有把手递过去,自己提着裙摆踩上脚踏,动作干脆利落。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笑意掩盖:“昭宁还是这般性子爽利。”

她偏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见谅,臣女只是怕脏了王爷的手。”

萧衍没听懂。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懂了。

进府当晚,按规矩贵妾要先拜正妃。

靖安王妃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院门,实际掌权的是侧妃林婉清。

沈昭宁踏进正厅时,林婉清正坐在王妃下首,端着茶盏笑得温柔似水。

“昭宁妹妹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桂花糕,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多体贴。

上一世她感动得当场红了眼眶,觉得林婉清是真心拿她当姐妹。

后来她才知道,那桂花糕里掺了慢性寒药,让她喝了一年避子汤都不自知。

沈昭宁走过去,端起那碟桂花糕,在林婉清期待的目光中,连碟带糕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蹿起,满室寂静。

“你——”林婉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昭宁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侧妃,我是将门之女,刀尖上舔血长大的,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损招数,你收着自个儿用吧。”

林婉清脸色青白交加,转头看向萧衍,眼眶瞬间红了:“王爷,妾身只是好意……”

萧衍皱眉:“昭宁,婉清她——”

“王爷,”沈昭宁打断他,目光直直看过去,“臣女今日刚进府,您就要为了一个侧妃训斥臣女?那臣女明日就去御前请罪,说臣女不配做这个贵妾。”

萧衍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这是在威胁他。

圣旨赐婚,若是她自请不配,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萧衍深吸一口气,按下怒火,温声道:“昭宁误会了,本王只是觉得你初来乍到,该与姐妹们和睦相处。”

“和睦?”沈昭宁笑了,“王爷放心,臣女最擅长的就是和睦。”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

“林侧妃,你腰间那块玉佩,是去年中秋我赠你的吧?和田羊脂玉,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林婉清下意识护住腰间。

沈昭宁弯起嘴角:“好好戴着,那玉佩的内侧,刻着沈家军的标记。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凭那标记,三司会审都救不了你。”

林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上一世,沈昭宁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这个“好姐妹”,连沈家军的信物玉佩都送了出去。

后来林婉清就是用那块玉佩,调动了沈家三百死士,把他们全部送进了陷阱。

这一世,那块玉佩,沈昭宁提前让人在夹层里藏了硝石粉。

只要林婉清贴身佩戴超过三个月,慢性中毒,神仙难救。

她不会立刻死,但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浑身无力、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

就像上一世的沈昭宁一样。

回院子的路上,萧衍追了上来。

他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昭宁,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的沈昭宁会红着脸低下头,说“只要王爷开心,昭宁做什么都愿意”。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手,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王爷,以前的沈昭宁已经死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情意:“现在的沈昭宁,只想好好活着。”

萧衍怔住。

她转身离去,裙摆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昭宁,你还在怪本王没有娶你为正妃?本王也是身不由己,圣意难违——”

沈昭宁脚步未停。

圣意难违?

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她无意间看到萧衍和林婉清的密信,才知道这道赐婚圣旨,根本就是萧衍自己求来的。

他要的不是沈昭宁这个人,而是沈家军的兵权,是沈家在军中的威望。

“贵妾”这个封号,也是他刻意选的。

正妃要给朝中重臣的女儿留着,侧妃要给林婉清留着,而沈昭宁,一个家道中落的将门之女,给个贵妾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

他以为她会感恩戴德,会像上一世一样,掏心掏肺地替他卖命。

可惜,重生的沈昭宁,心是冷的,血是凉的,脑子是清醒的。

回到院子,沈昭宁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让人查到的,萧衍这三年来所有的暗账——收买朝臣的银钱往来、私吞赈灾粮款的记录、勾结北境敌军的密信。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亲手替萧衍经手的事,每一笔账、每一封信,她都比萧衍自己记得还清楚。

这一世,她提前半年就开始布局,把每一份证据都复制了一份,藏在了萧衍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不会一次性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她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让萧衍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就被她从高处踹下来。

她要让萧衍在最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就像上一世,他在金銮殿上春风得意地登基,而她跪在殿外,满心欢喜地等着做他的皇后。

结果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沈昭宁把信封重新锁好,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眉目如画,眼底却再没有了上一世的痴傻和天真。

“萧衍,”她对着镜子轻声说,“这一次,换你跪着求我。”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衍身边的亲信来传话,说王爷今夜宿在王妃院里,让她早些歇息。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哭湿了三条帕子。

这一世她吹灭蜡烛,盖上被子,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因为她知道,三天后,萧衍就会来求她。

求她帮他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恰恰是上一世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这一世,她会亲手把萧衍的把柄,送到那个人手里。

夜深了。

靖安王府的某个角落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蜡丸,里面只有四个字——

“鱼已上钩。”

收信人,是当朝太子,赵恒。

上一世被沈昭宁亲手毒死的那个男人。

此刻,太子府的书房里,赵恒看着纸条上的字,慢慢弯起了嘴角。

“沈家的小姑娘,”他轻声道,“本王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