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沈渡新买的那套江景房里。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细纹,手上没有因为长年伏案留下的茧。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目地亮着:2018年6月18日。

很久了,我重生归来不为原谅

距离我入狱,还有三年零四个月。

距离我母亲因为替我凑钱还债累到猝死,还有两年。

很久了,我重生归来不为原谅

距离父亲从工地脚手架坠落,还有一年零七个月。

镜子里的人在笑,眼眶却是红的。

“念念,好了吗?客人都到了。”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耐心,像是全天下最体贴的男友。

我认识这个声音整整十二年。从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酒窝的学长,到后来坐在市中心写字楼顶层、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的沈总。他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爱,是一个人为了往上爬,可以对自己的女人狠到什么程度。

我拉开门。

沈渡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西装革履,眉目温柔。看见我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审视——从头发丝扫到高跟鞋尖,确认我每一个细节都配得上今晚的主角身份之后,才满意地弯起嘴角。

“这条裙子很衬你。”他把香槟递过来,“待会儿我爸的老战友也在,他手里有个政府项目资源……”

“沈渡。”我接过酒杯,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

我上一世从来没打断过他说话。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乖巧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姜念。放弃保研的是我,把父母一辈子积蓄拿出来给他创业的是我,没日没夜帮他写商业计划书、做项目方案、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的也是我。

最后被他联手林知意送进监狱的,还是我。

“怎么了?”沈渡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香槟杯转了个方向,杯口朝下,金黄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沈渡瞳孔一缩。

“很久了。”我说。

他皱眉:“什么很久了?”

“没什么。”我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走吧,别让客人等。”

订婚宴的宾客不多,三十来号人,都是沈渡精心筛选过的——有资源的、有人脉的、能在他创业初期帮上忙的。他把我安排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意思很明显:今天的姜念是一个展品,证明沈渡这个人有情有义、有稳定关系、值得投资。

我父母坐在我旁边。母亲穿着一件她舍不得穿的藏蓝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她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给我丢人。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母亲太土、太拘谨,让她少说话。

后来她在ICU里躺了七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妈。”我忽然握住她的手。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了念念?是不是紧张?”

“没有。”我攥紧那只粗糙的手,“就是想跟您说,等会儿别喝酒,您胃不好。”

“嗐,妈没事——”

“听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这次您听我的。”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笑着点头。旁边的父亲也乐了,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上一世他为了帮我还债,六十岁的人跑去工地搬钢筋,从四楼摔下来,脊椎粉碎性骨折。临死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念念别怕,爸有钱了。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红色的福字。

我收回视线,看向台上正在致辞的沈父。老头儿红光满面,正在吹嘘沈渡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沈渡站在旁边,笑容得体,偶尔看向我,眼神温柔得像能掐出水。

戏台子搭好了,所有人都等着我这个女主角上场配合演出。

沈渡致辞结束,拿着麦克风看向我:“念念,上来说两句?”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上一世我满脸通红地走上台,说了一堆“感谢沈渡让我遇见爱情”之类的话,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最后在一片掌声中被沈渡搂在怀里。

那是我这辈子最想删掉的画面之一。

我站起来。

沈渡伸出手,准备牵我上台。

我没有接他的手,而是从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红色的、烫金的订婚协议。那是沈渡让我签的,里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款:订婚期间女方需配合男方一切公开活动、不得擅自提出分手、若分手需退还男方赠予的所有财物。

他没让我看的,是第三页角落里那行小字:本协议生效后,女方自动放弃对男方公司的一切知识产权主张,包括但不限于商业计划书、项目方案、策划文档等。

那是他让我签的真正目的。我上一世签了,后来我亲手写的那些商业计划书、产品方案、融资PPT,全成了他的原创。连我写的代码——对,我上一世为了帮他把产品做出来,自学编程写了三万多行代码——最后版权归属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我把订婚协议拿在手里,慢慢撕开。

从中间撕开,四片,八片,十六片。

碎纸片落在地上,像红色的雪。

全场安静了。

沈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那种“老婆别闹了”的宠溺僵硬,是真正的、骨子里的、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的僵硬。他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在重要场合丢脸。而此刻,在所有他精心筛选的“贵宾”面前,他的未婚妻把他的脸面撕碎了扔在地上。

“姜念。”他压低声音,咬字很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快要兜不住了,“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眼神里写的是“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主桌。

沈父的脸已经黑了,沈母张着嘴一脸震惊。我爸妈满脸茫然,但母亲本能地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然后我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陆砚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正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我。不是惊讶,不是看好戏,更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沈渡的死对头。上一世沈渡最忌惮的人,没有之一。沈渡用了六年时间、无数见不得光的手段,最终都没能把他踩下去。后来我听说,在我入狱后不久,陆砚舟的公司上市了,市值翻了四倍。

我朝他走过去。

全场三十多双眼睛跟着我移动,沈渡的脸色从黑变青,他终于顾不上维持体面了,大步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姜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在人前是完美男友,人后那些掐痕、淤青,我全用长袖遮着。

我没有挣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三排的人都听见:“沈渡,你掐疼我了。”

沈渡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手。

周围已经有窃窃私语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陆砚舟面前。

陆砚舟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我。这个男人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就算坐着也需要我微微低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看起来总像是没睡好,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随时在计算什么。

“陆总,”我说,“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谈。”

他挑了挑眉。

“什么项目?”

“智能仓储系统。”我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沈渡那边传来一声椅子被碰倒的巨响,“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技术架构图、融资方案,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启动资金需要三百万,三个月出demo,六个月量产,第一年预计营收两千万。”

我上一世替沈渡做的那个项目,后来估值翻了二十倍的项目,那个让他从无名小卒变成“青年创业领袖”的项目。

“沈渡这边还没动工吧?”我问,笑了笑,“巧了,我这边已经做完了。”

沈渡的脸彻底白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份商业计划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技术架构是我通宵三个月搭建的,融资方案是我跑了四十七家投资机构磨出来的。他只是站在我的成果上,把自己包装成“创始人”。

陆砚舟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我跟前。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我没有拿名片,而是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放在名片旁边。

“现在加吧。”

陆砚舟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然后他真的拿起手机,扫了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姜念,你是不是疯了?那个项目是我的!你跟我签了协议——”

“签了吗?”我歪头看他,“沈渡,我没签。”

我把最后一点碎纸片从手包里倒出来,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沈渡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没想过我会看那份协议,没想过我会在最后一刻反悔,更没想过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脸皮扒下来。在他眼里,姜念就是一个傻子,一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让他予取予求的傻子。

“很久了,”我轻声说,“沈渡,我傻了很久了。”

沈渡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不是悔恨,不是慌张,是一种……警觉。像一个猎人发现猎物忽然转过身来,露出了獠牙。

我带着父母离开了那个订婚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夏夜的热风裹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母亲在后面喊我,声音有点慌:“念念,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妈,是不是沈渡欺负你了?”

我转过身,抱住她。

妈,我上辈子害死了你。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没事。”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就是……想你了。”

母亲被我抱得一愣,然后轻轻拍我的背:“傻孩子,妈不是在这儿吗?一直都在。”

是啊,这次你在了。

很久了,我回来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