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上一世,她被诬陷通奸,齐衡命人断了她的双手,丢进柴房活活冻死。临死前她听见齐衡在门外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当初求娶她时一样:“沈昭宁,你以为我真看得上你?不过是看你沈家有钱罢了。”
现在那双手完好无损,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刺。
她翻身坐起来,环顾这间破旧的柴房——不,现在应该叫“沈氏居所”,因为齐衡说正妻不配住主院,把她赶到后院杂屋。桌上摆着一碗冷掉的粥,粥面上漂着一层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嫂,你怎么还躺着?”小姑齐婉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假笑,“我哥说了,让你把嫁妆单子交出来,他急着用银子疏通关系。你快点啊,别不识抬举。”
沈昭宁端起那碗粥,慢悠悠喝了一口。
凉的,馊了。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哭着求齐婉再给几天时间,然后偷偷写信给娘家求助,结果信被截下,齐衡拿着信当着全家面念,说她“吃里扒外”,又是一顿好打。
“沈昭宁,你听见没有?”齐婉不耐烦了。
沈昭宁放下碗,抬头看她。
那眼神让齐婉心里一突。以往的大嫂眼神怯懦畏缩,像条被打怕了的狗。可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怒不悲,像是看一个死人。
“嫁妆单子?”沈昭宁笑了,“告诉你哥,让他亲自来要。”
齐婉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哥——”
话没说完,一只碗砸在她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她的裙摆。
“啊——!”齐婉尖叫着跳开,“你疯了?!”
“回去告诉齐衡,”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要么他亲自来,要么嫁妆一分没有。让他选。”
齐婉脸色铁青地跑了。
沈昭宁没等她跑远就开始翻箱倒柜。上一世她死之前,齐衡已经把她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连她娘留的玉簪都没放过。但现在,那些东西还在——压在箱底,被一堆破布盖着。
她把玉簪插回头上,把银票揣进怀里,然后从床板下摸出一把剪刀。
这把剪刀是上一世她用来防身的,可惜没来得及用就被齐衡夺走。这一世,她用得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齐衡来了。
他穿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袍,腰佩白玉,手里摇着折扇,活像个风流公子。沈昭宁记得他这副模样——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副皮囊骗了她爹的二十万两银子,骗了她的嫁妆,骗了她沈家三代积累的家业。
“昭宁,”他进门就露出温柔的笑,“婉儿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嫁妆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先别急——”
“二十万两,”沈昭宁直接打断他,“你从我爹手里拿的银子,三年了,利息算你五万两,一共二十五万两。加上我嫁妆里的田产地契铺面,折银十五万两。总共四十万两。”
齐衡的笑容僵住了。
“你少算一笔,”沈昭宁继续说,“去年你以我的名义跟我表哥借了五万两,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分没还。表哥念在亲戚份上没催你,你真当他不记得?连本带利,七万两。总共四十七万两。”
“沈昭宁,你——”
“你什么你?”沈昭宁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四十七万两,三天之内还清。还不上,我去顺天府递状子,告你骗婚诈财。你猜顺天府尹收不收?”
齐衡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脸:“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沈家已经败了,你爹被革职,你娘病在床上,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拿你写的借条。”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在他面前晃了晃,“每一张都有你的签字画押。你猜这些借条递上去,你那个从七品的小官还做不做得成?”
齐衡瞳孔一缩,伸手就要抢。
沈昭宁早料到他会动手,剪刀尖直接抵在他喉咙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刺破一层皮。
“你再动一下试试。”
齐衡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剪刀,又抬头看沈昭宁的脸。这个女人嫁进来三年,他打她骂她饿她,她从不敢还手,像块木头一样任人拿捏。可现在她眼睛里那股狠劲,比他在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可怕。
“三天,”沈昭宁收回剪刀,“四十七万两,一分不少。少一分,我就把借条送去顺天府,再送去你上司的案头,再贴遍整个京城。”
她说完推门就走,路过齐婉身边时脚步都没停。
齐婉被她身上那股气势吓得往旁边缩了缩,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冲齐衡喊:“哥!她就这么走了?嫁妆呢?银子呢?”
齐衡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沈昭宁出了齐府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烟火气。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一切都很鲜活,和上一世她死前看到的灰暗世界截然不同。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茶楼。
茶楼二楼雅间里,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正独自喝茶。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昭宁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晏辰,”她开门见山,“我要跟你做笔交易。”
顾晏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赶她走。
“齐衡手里的漕运指标,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沈昭宁说,“我也知道他下个月会拿哪块地来抵押贷款。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顾家丢的那批军粮,被藏在哪里。”
顾晏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继续说。”
“条件很简单,”沈昭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要齐衡身败名裂。第二,我要拿回我沈家的一切。第三——我要你府上一个叫翠儿的丫鬟。”
顾晏辰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她。
翠儿是他府上的粗使丫鬟,上月刚被调去厨房帮忙,毫不起眼。但沈昭宁知道,这个翠儿是齐衡安插在顾府的暗桩,上一世就是她偷了顾家的粮仓分布图,导致顾晏辰在前线吃了败仗。
“成交。”顾晏辰说。
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茶是好茶,但她没心思品。
三天时间,她要做的事情太多。
第一站,沈家。
沈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沈昭宁用力拍了几下门环,来开门的是老仆人沈福,一见她就红了眼眶。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老爷他病倒了!”
沈昭宁大步往里走,穿过前厅、回廊,一直走到后院正房。她爹沈明远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她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看见女儿进来,手一抖,药洒了半碗。
“宁儿?你怎么回来了?齐家人又欺负你了?”
“娘,我不回去了。”沈昭宁走过去,拿过药碗放在一边,“爹的病怎么样了?”
“大夫说郁结于心,再这么下去怕是——”她娘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昭宁握住她娘的手:“娘,别哭。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她转身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五千两递给沈福:“去找京城最好的大夫,不管多少钱,把人请来。剩下的银子去买补品,人参鹿茸阿胶,一样不许少。”
沈福捧着银票,手都在抖:“大小姐,这、这是——”
“我自己的银子,不是齐家的。”沈昭宁说得斩钉截铁,“还有,把府里欠的债都理一理,三天之内我来处理。”
安排好家里的事,沈昭宁直奔城东的万宝商行。
这是她名下的嫁妆铺子之一,三年前被齐衡以“代为打理”的名义抢走,交给他的亲信刘掌柜经营。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拿回这间铺子,但现在——她手里有房契,有地契,有当初齐衡签字画押的代管协议。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代管期限三年,到期归还。
今天正好是到期日。
沈昭宁走进商行的时候,刘掌柜正翘着腿在算账。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夫人来了?要买什么让下人来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把账本拿来。”沈昭宁说。
刘掌柜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屑:“夫人,这铺子的账本一向是给齐大人看的,您——”
“我是你东家,”沈昭宁把房契拍在桌上,“这铺子姓沈,不姓齐。代管协议今天到期,要么你交账本对账走人,要么我报官说你侵吞东家财产。你选。”
刘掌柜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夫人,您怕是不知道,这铺子三年来的利润,齐大人已经支走了。账上没银子,您要回去也是个空壳子。”
“那是我的事。”沈昭宁看着他,“账本。”
刘掌柜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把账本拿了出来。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就笑了。这账做得粗糙,收入和支出对不上,明显是做了手脚的。但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账,是证据。
“三天之内,把这三年所有的交易记录、进货单、出货单、银钱流水全部整理出来,”她说,“少一张,我送你去顺天府。”
刘掌柜脸都绿了。
从商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昭宁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肚子饿了。她上一世最后一顿饭是一碗馊粥,吃了半碗就被齐婉泼了。算起来,她已经“饿”了很久。
她去街边面摊要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她这几天要做的清单:
第一天:拿回商行,收网翠儿,布局漕运。
第二天:去顺天府递状子,找顾晏辰要人,查军粮去向。
第三天:收网。
她把清单折好放回怀里,起身往顾府方向走去。
今晚,她要先拔掉齐衡在顾府的暗桩。
顾府后门,沈昭宁等了不到一刻钟,翠儿就出来了。
这丫头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看起来老实本分,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姑娘。但沈昭宁知道,她手里握着一条人命——上一世顾晏辰手下三百精兵,就是因为她的情报泄露,被敌军伏击,全军覆没。
“翠儿姑娘,”沈昭宁拦住她,“我是齐衡的夫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翠儿眼神闪了闪:“夫人有什么事?”
“你帮齐衡传递消息,一个月拿多少银子?”
翠儿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
沈昭宁一把抓住她手腕:“别急,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跟你做笔交易的——你帮我传几个假消息给齐衡,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还给你一笔银子。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告诉顾晏辰,你知道他的手段。”
翠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点了头。
沈昭宁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女孩。第一个消息,就说我明天要去顺天府递状子,状告齐衡骗婚诈财。让他早点准备。”
翠儿瞪大了眼睛:“您要告自己的夫君?”
“夫君?”沈昭宁笑了一声,“他也配?”
这一夜,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齐府书房里,齐衡摔了第三个茶杯。
“她真去了万宝商行?”
“去了,”刘掌柜跪在地上,裤腿都被茶水溅湿了,“还把账本拿走了。大人,那账本上有不少——”
“闭嘴!”齐衡一脚踹翻椅子,“一个被我打了三年的女人,突然跟我叫板,你觉得正常吗?”
刘掌柜不敢说话。
齐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她背后肯定有人。去查,这几天她见了谁,去了哪里,一样都不许漏。”
“是。”
等人走了,齐衡坐回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沈昭宁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顾晏辰。
一样的冷,一样的狠,一样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沈昭宁,”他咬着牙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雨越下越大。
沈昭宁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她没有回齐府,也没有回沈家,而是住进了城西的一家小客栈。
她睡不着。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幕幕清晰得像刀刻的。齐衡的笑,齐婉的假慈悲,刘掌柜的轻蔑,翠儿递出去的密信,那一碗馊粥,柴房里的冷,断手时的剧痛——
“够了。”她对自己说。
那些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欠她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一声惊雷,雨势更大了。
沈昭宁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好戏才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