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手机架在病床边的小桌板上,屏幕里播放着那个名为《撕心裂肺十大催泪情歌》的歌单。
第一首,《泡沫》。
她听着,笑出了声。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样的歌声里死的。那时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男朋友陈旭东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胎儿处理掉,她没用了,公司股权已经全在我名下。”
她记得自己拼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失血过多的冰冷从脚尖蔓延到头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手术室惨白的灯光,像极了葬礼上的白布。
然后她就重生了。
重生在怀孕第三个月,陈旭东第一次带她来这家私立医院做产检的这天。
“林女士,胎儿发育很好,您看,这是心跳。”
医生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林晚盯着B超屏幕上那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眼眶发热。上一世,就是这个小生命,成了她送给魔鬼的祭品。
“谢谢医生。”她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走出诊室时,陈旭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刷手机,看见她出来,立刻挂上温柔的笑:“怎么样?宝宝健康吗?”
这张脸,这个笑容,她看了一辈子——上一世从大一到二十八岁,整整十年。她为了他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的积蓄给他创业,陪他吃泡面住地下室,把自己从一个前途光明的金融系高材生,活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恋爱脑。
而他用她呕心沥血做出的商业计划书创立了公司,用她的钱打通了人脉,用她的身体接待了投资人——她到死才知道,那场让她怀孕的“意外”,根本就是他设计的局。
“林晚?”陈旭东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林晚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着他,“旭东,我想吃步行街那家酸辣粉。”
“太远了吧,来回要两个小时。”
“可是我就想吃。”她难得撒娇,陈旭东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他转身去开车的时候,林晚快步走向护士站,借了纸笔,在B超单背面写下一行字,塞进提前准备好的信封里。
十五分钟后,陈旭东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林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是顾晏辰。”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林晚握紧手机,深呼吸了一次。
“顾总,感谢您愿意见面。”
“你信里说,陈旭东的‘速达物流’商业计划书是你写的,你有原始数据和时间戳证据。还有,你说你手里有他窃取你们学校导师科研成果的证据。”对方顿了一下,“这两个指控,任何一个都够让他坐牢。”
“所以我约您在咖啡厅见,而不是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有意思。下午三点,金融城星巴克。”
挂了电话,林晚看向窗外。车窗外这个城市她太熟悉了,每一栋写字楼、每一条街道,都烙印着她上一世踩过的坑、流过的血。
第二首歌开始播放,《你还要我怎样》。
林晚调低了音量。这首歌她不想听。上一世她听得够多了——无数个深夜,她一边改方案一边听这首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到了。”陈旭东把车停在步行街路口,“我去买,你在车上等着,外面冷。”
他下了车,小跑着穿过马路。林晚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背影,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
她迅速下车,拦了一辆出租车。
“金融城,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汇入车流。林晚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事件——这是她重生后花了三天时间凭记忆整理出的时间线。
陈旭东的公司“速达物流”,成立于2016年9月。她用了一个暑假写的商业计划书,被他原封不动地拿去注册了公司。2017年初,公司拿到第一笔融资,三百万。2018年公司估值破亿,陈旭东在那一年和她的闺蜜苏晚宁搞在了一起。2019年,苏晚宁“无意间”告诉她陈旭东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聊天记录,导致她情绪崩溃,在孕检时晕倒——那次晕倒让陈旭东有了借口送她进那家“朋友介绍的私立医院”。2020年,她死在手术台上。
而她的父母,在她死后半年内相继去世——父亲突发心梗,母亲抑郁症自杀。她到死都不知道,父亲的死是因为陈旭东骗走了他们毕生积蓄后,父亲去公司理论时被保安推倒,头部撞在台阶上。
没人报警,没人追责。因为陈旭东给了她母亲一笔“抚恤金”,签了谅解书。
林晚闭了闭眼,把本子塞回包里。
出租车停在金融城星巴克门口,她提前了四十分钟。但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角落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抬起头,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攻击性,但嘴角的弧度却意外地温和。
顾晏辰。上一世陈旭东最大的竞争对手,后来被陈旭东用她的方案打垮的那个倒霉蛋。
“林小姐,请坐。”
林晚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速达物流商业计划书的所有原始文件,包括文档创建时间、修改记录、我的笔记本电脑MAC地址,以及我当年发给陈旭东第一版方案的邮件截图。”她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一份录音,是2015年我和陈旭东的对话,他在电话里让我帮他‘写一份物流行业的可行性分析’,我问他用途,他说‘随便看看’。”
顾晏辰没有动那个U盘,而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因为你的‘辰达物流’去年被他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商业模式截胡了两个大客户。”林晚一字一句,“因为我查过你的背景,你不会用非法手段,但你也绝对不会放过用合法证据搞垮他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只是一个——”
“一个被PUA了十年的恋爱脑?”林晚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顾总,你知道一个恋爱脑女人被逼到绝路上,会爆发出多可怕的力量吗?”
第三首歌响起,《泡沫》唱完了,现在是《说谎》。
顾晏辰终于伸手拿起了U盘。
“我需要核实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当然。但我有一个条件。”林晚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要的。”
顾晏辰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一、保证我的父母不受任何牵连。
二、让陈旭东和苏晚宁坐牢。
三、我不要你一分钱,但我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要写“未知”。
顾晏辰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是他的。”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林晚说,“但孩子是我的。”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金融城的霓虹灯。
“好。”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林小姐,合作愉快。”
林晚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小姐。”顾晏辰叫住她,“最后一个问题。”
她回头。
“你为什么相信我?万一我和陈旭东是一伙的呢?”
林晚想了想,说:“因为上一世,你是唯一一个在他公司上市敲钟那天没鼓掌的人。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只有你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顾晏辰皱了皱眉,但林晚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进雨里,没有打伞。第三首歌结束了,第四首开始,《突然好想你》。
林晚在雨中站了几秒,然后笑了。
上一世她死在手术台上时,耳边响起的就是这首歌。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爱任何人。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摸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听着同一首歌,忽然觉得——她错了。
她不该不爱任何人。她只是不该爱错人。
手机震动了,是陈旭东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
“林晚!你跑哪去了?我买了酸辣粉回来你人不见了!”
“旭东。”她声音温柔得滴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打车回家了。你别担心,好好开车。”
“你一个人回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怕影响你工作嘛。”她顿了顿,用上一世那种软糯的语气说,“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杯奶茶?我想喝一点点。”
陈旭东的语气立刻软了:“好,等我。”
挂掉电话,林晚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第五首歌开始了,《后来》。
她轻声跟着唱了一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但她没唱下一句。
因为她知道,她学会的不是如何去爱,而是如何不爱。
雨越下越大。林晚站在雨里,全身湿透了,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个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全世界的林晚,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真相,只要公道,只要那个在她肚子里安静跳动的小生命,能在一个没有恶魔的世界里长大。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信,苏晚宁发来的消息:“晚晚,旭东说你一个人先回家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呀?”
林晚看着那个粉色头像,想起上一世这个人就是顶着这张“闺蜜”的脸,在她流产大出血的时候,站在手术室门口跟陈旭东说:“她死了,遗产怎么分?”
她没有回复,直接关了手机。
第六首歌前奏响起的时候,林晚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老小区。”
那是她父母住的地方。上一世她为了陈旭东,和父母决裂,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她要先回家。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林晚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在手机上打开了那个歌单的评论区。
最新的一条评论写着:“听这些歌哭过的女孩,后来都变得很狠。”
林晚点了个赞,然后打了一行字:
“不是狠。是清醒。”
车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很淡很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