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枪响的时候,我正弯腰捡一枚铜钱。

弯腰捡起传国玉玺,我重启了大梁

城南旧货市场的角落里,摆摊的老头儿蜷在竹椅上,脚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我蹲下身去够那枚滚进桌腿缝隙的铜钱——嘉祐通宝,品相完好,只卖十五块。

然后我看见桌腿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上面覆着灰扑扑的泥土,隐约可见盘踞的螭龙纹。

弯腰捡起传国玉玺,我重启了大梁

我随手把它抽了出来。

“老板,这个——”

话没说完,我的手指触到了玉面上一道深深的沟壑。

五爪云龙。

九条。

那纹路的走向、深浅、规制,和我在故宫博物院实习时见过的任何一件玉器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做工拙劣,恰恰相反,这雕工精湛得不像人力所能及。

掌心忽然发烫。

那块玉猛地吸住了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前天旋地转,周遭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耳边是剧烈的嗡鸣声,我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老头儿沙哑的惊呼:“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哭。

先是极远极轻的呜咽,像风吹过漏雨的檐角,然后渐渐清晰,渐渐响亮,终于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

我睁开眼,看见一双陌生的手。

纤细,白净,骨节分明,指尖染着蔻丹——这不是我的手。我是一个在工地搬砖、掌心磨出老茧、指节粗得像胡萝卜的应届生,三年社畜生涯磨掉了所有棱角,也磨掉了所有精致。

但这双手的主人,显然养尊处优。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像话。低头看去,身上是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料子是蜀锦——我没摸过蜀锦,但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我,这绝不是我在商场里能买得起的货色。

四周的陈设更让我窒息。

雕花拔步床,黄花梨的。帐子是月白色的蝉翼纱,薄得能透光,纱面上绣着淡淡的竹叶,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都栩栩如生。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打在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上,螺钿反射出细碎的光晕,整间屋子都在发光。

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近在咫尺。

我艰难地偏过头去,看见屏风后跪着一个梳双鬟的少女,一身青衣,正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殿下……您终于醒了!”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殿下昏迷了两天两夜,太医都说……都说怕是不行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殿——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喉咙深处涌起一股腥甜,那是长久不进水食的干涸。

青衣少女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扶着我喝下去。温热的水滑过喉管,我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我……谁?”

她愣住了。

“殿下?”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您不记得了?您是明昭长公主,圣上亲封的镇国公主,大梁的——”

“别说了。”

我抬手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这个时代也不是我的,但我脑子里的记忆——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记忆——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大梁,建安十四年。

皇帝是她的皇兄,一个沉迷声色犬马的昏君,朝政早已被宦官把持,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北方蛮族虎视眈眈。

而“我”——明昭长公主——是这风雨飘摇的皇朝里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十三岁代父巡边,十五岁领兵击退蛮族,十七岁以一己之力压住朝堂上所有反对的声音,保住了皇兄摇摇欲坠的皇位。她今年二十岁,手握十万兵权,是大梁真正的主心骨。

但她此刻昏迷不醒,是因为被人下了毒。

下毒的人是她的皇兄。

——那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兄长,因为忌惮她功高震主,在御赐的酒中掺了慢性的鸩毒。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毒发时的痛苦、濒死的挣扎、意识消散的瞬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死透了,而我从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社畜,穿越进了她的尸体里,借尸还魂。

我沉默了很久。

屏风后的青衣少女——我记得她叫青禾,是从小服侍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还在哭着说什么“太医说毒入五脏”、“殿下千万要保重”,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低头,摊开这双不属于我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凉,是气血亏损的征兆。

这只手曾经提剑上阵杀敌,也曾经执笔批阅奏章。这只手的主人用整个青春撑起了一个快要倒塌的王朝,最后换来一杯毒酒。

青禾还在哭。

“别哭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威仪。大概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哪怕换了灵魂,声带还是原来的声带,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长公主的从容和镇定。

青禾果然不哭了,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去传太医,”我说,“说我醒了,但身子还虚,让他们把脉案仔细呈上来。”

青禾领命去了。

我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消化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建安十四年,大梁的国运还剩不到三年。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如果这算历史的话——明昭长公主死后,朝堂上再无制约宦官势力的人,皇帝更加荒淫无度,藩王接连起兵,蛮族趁机南下,大梁在两年内亡了国。

皇族被屠戮殆尽,百姓流离失所,繁华的长安城付之一炬。

而那个下毒的皇帝,在被叛军攻破宫门的那一刻,穿着一身龙袍自焚于太和殿。

死得轰轰烈烈,连带着整个皇朝一起陪葬。

他倒是不亏。

我睁开眼,看向窗棂外灰蒙蒙的天。

我活了二十六年,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格子间里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我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这个世界上像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房租、水电、花呗、信用卡,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连死都不敢死,因为死不起。

而现在,我成了大梁的明昭长公主。

手中有十万精兵,脚下是万里山河,头顶是摇摇欲坠的皇冠。

我想要的,就是把这顶皇冠摘下来,戴到自己的头上。

青禾带着太医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寝衣换成了玄色的常服,腰束金丝带,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挽起。这是长公主平日理政时的装束,我在记忆里翻出来,按照她的习惯一一穿戴整齐。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五官精致得不像话,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这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忘记它底下藏着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太医姓林,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号脉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殿下……”他颤声开口。

“林太医不必紧张,”我说,“直说便是。”

林太医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殿下体内的毒虽然已清,但余毒未尽,伤了根本。接下来三个月,殿下须得静心调养,不可操劳,更不可……”

“更不可习武?”

“是。”

我点头:“知道了。”

林太医走后,青禾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您……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记得一些,忘了一些,”我说,“不碍事。”

青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建安十四年的暮春,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三日后是皇帝的万寿节,届时百官朝贺,宫中要大摆宴席。

而那个下毒的人——她的好皇兄——此刻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大概以为自己的妹妹已经毒发身亡了吧。

“青禾,”我说,“去传刘将军进宫。”

刘将军,刘怀远,长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将领,执掌京畿三万禁军,是长公主在朝堂上最坚定的盟友。

也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这时候传刘将军进宫,会不会……”

“会打草惊蛇,”我替她把话说完,“但我不在乎。”

我在赌。

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留在我脑子里的那些记忆,赌她对朝堂局势的判断,赌她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把控。

输了,不过是一死。

我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不,我甚至不是死过一次。我是直接从一个世界被扔进另一个世界,从一粒灰尘变成一颗棋子,或者一个棋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殿下,末将刘怀远求见。”

我抬手示意青禾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暮春的晚风裹挟着柳絮涌进来,一个身穿银甲的高大身影逆光而入。

他单膝跪地:“殿下万安。”

我看着他。

记忆告诉我,这个人跟随原主征战六年,从边关打到京城,从一介小校做到禁军统领,从未有过二心。他是原主最锋利的剑,也是她最坚固的盾。

——现在,这把剑和这面盾,是我的了。

“起来说话,”我说,“本宫有事要你去做。”

刘怀远抬起头,我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大概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殿下请吩咐。”

“调三千精兵,扮作寻常百姓,三日内进驻皇城四角,”我说,“万寿节那天,听我号令。”

刘怀远瞳孔骤缩:“殿下——”

“皇兄想杀我,”我平静地说,“用毒。”

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右手猛地按上腰间的剑柄:“殿下!末将这就——”

“我还没说完。”

他强行压住怒火,但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仿佛那柄剑下一刻就要出鞘饮血。

“皇兄想杀我,是因为忌惮,”我说,“他怕我功高震主,怕他的皇位坐不稳。但他不知道,我死了,他的皇位才会真正坐不稳。”

刘怀远沉默了片刻:“殿下打算如何?”

“先下手为强。”我说。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我看见刘怀远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是兴奋的光。

“末将领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等了太久了。

送走刘怀远之后,我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青禾点上了灯,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隐隐发烫的纹路——那是碰触传国玉玺时留下的印记,像一道烧灼的伤疤,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一块玉玺,把我从二十一世纪的工地扔进了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

一块玉玺,让我从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变成了权倾天下的长公主。

一块玉玺,把一个三年后就要亡国的皇朝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不信命。

但这一次,我信自己。

我站起来,推开门。

长安城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柳絮的苦涩和远处隐约的花香。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辉煌,那是皇帝在筹备万寿节的宴席,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他不知道,他请的不是客,是阎王。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无边的夜色,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一世,我不当傻子。”

“这一次,换我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