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妃,时辰到了。”
狱卒冰冷的声音穿透黑暗,牢门吱呀打开。沈清歌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伤口溃烂流脓,十个指甲全被拔去,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色硬痂。
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年。
她嫁入楚王府三年,倾尽所有辅佐萧景琰从落魄皇子到权倾朝野,把母亲留下的魔武修炼秘籍双手奉上,耗尽灵脉为他炼制破境丹,甚至亲手废了自己的魔武双修根基,只为让他突破那道天堑。
结果呢?
他登基为帝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将她打入天牢。
“姐姐,你别怪王爷心狠。”牢门外响起娇柔的女声,慕容雪一身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蛮荒之地来的野种,也配做皇后?王爷说了,只有我慕容家的血脉,才配得上真龙天子。”
沈清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蛮荒之地?
慕容家不过是她母亲当年随手救下的一条狗,踩着她娘的血爬到今天的位置,反过来咬她一口。
“对了,你弟弟沈清辞……挺有骨气的。”慕容雪忽然笑了,笑得妩媚又残忍,“他在午门外跪了七天七夜,敲登闻鼓为你鸣冤,你知道王爷怎么做的吗?”
沈清歌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血丝。
“斩首示众,曝尸三日。”慕容雪轻描淡写地说,“你爹娘听到消息,当场吐血而亡。沈家满门,一个不留。”
“慕容雪!!!”
沈清歌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整个人扑向牢门,铁链崩断的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她趴在泥水里,十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断裂的剧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别急,你也得死。”慕容雪后退一步,嫌恶地掩住鼻子,“王爷说了,你的魔武双修血脉是最后的隐患,必须彻底抹除。天雷刑柱已经备好了。”
天雷刑柱。
那是专门针对魔武双修者的酷刑,九道天雷轰击灵脉与丹田,魂魄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清歌被拖上行刑台时,天空乌云翻涌,第一道紫色天雷劈下的瞬间,她看见萧景琰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龙袍猎猎,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那个她耗尽一切去爱的男人。
那个她亲手送上皇位的男人。
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转头就将她踩进泥里的男人。
“萧景琰——我若有来生,必让你血债血偿!!!”
天雷轰然落下。
沈清歌的意识在剧痛中消散,最后听见的,是慕容雪轻蔑的笑声。
——
“小姐!小姐你醒醒,别吓翠儿啊!”
沈清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翠儿,她出嫁前的贴身丫鬟,不是后来被慕容雪杖毙的那个翠儿,是活生生的、眉眼还带着少女稚气的翠儿。
“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翠儿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她擦泪,“夫人说让你去前厅,楚王殿下和慕容小姐来了,说要商量婚期的事……”
婚期。
萧景琰。慕容雪。
沈清歌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灵脉中隐隐有魔力和武元同时涌动,魔武双修的根基完好无损。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十五六岁模样,杏眼桃腮,眉目间还带着未褪的少女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和前世截然不同——前世是温柔天真,满心满眼都是萧景琰;此刻却是淬了毒的寒刃,冷得让人心悸。
她重生了。
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节点。
“翠儿,今天是哪年哪月?”
“景和三年,四月十八。小姐你真没事吧?”
景和三年,四月十八。
她记得这一天。前世这一天,萧景琰带着慕容雪来沈家“议亲”,她满心欢喜地答应嫁给他,母亲把沈家珍藏的魔武双修功法当作嫁妆送出,父亲把大半家产充作军资支持萧景琰起兵。
从此万劫不复。
“去告诉母亲,我马上到。”沈清歌声音平静得可怕,“另外,把父亲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翠儿愣了一下,但看到小姐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乖乖去了。
沈清歌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玄色劲装换上——前世她为了讨好萧景琰,永远穿他喜欢的素白裙衫,扮柔弱扮温婉,把一身魔武双修的本事藏着掖着,生怕抢了他的风头。
蠢。
蠢到家了。
她推门而出,穿过回廊,还没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萧景琰温润如玉的声音。
“沈伯父、伯母放心,我萧景琰此生定不负清歌,她嫁入楚王府,便是唯一的王妃。”
多好听的话。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话骗了整整十年。
沈清歌踏入前厅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母亲林氏露出欣慰的笑,父亲沈崇山微微点头,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温文尔雅的姿态。
而慕容雪——这个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女人,此刻正乖巧地坐在萧景琰身侧,一身淡粉色裙衫,眉目如画,温婉得像朵小白花。
“清歌来了。”萧景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正好,我带了冰蚕丝的嫁衣图样来,你看看喜欢哪一款。”
沈清歌没有看他递过来的图样。
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萧景琰和慕容雪。
“谁说我要嫁了?”
厅中瞬间安静。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脸上,慕容雪微微睁大眼,林氏和沈崇山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清歌,你在说什么?”萧景琰很快调整表情,语气温柔中带着宠溺,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婚期不是早就定了吗?上回你亲口答应的。”
上回。
前世的上回。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说什么她都答应,甚至主动提出不要彩礼、不要排场、不要婚礼,只要能嫁给他,什么都不要。
“我改主意了。”沈清歌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萧景琰,你拿什么娶我?”
萧景琰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清歌,你这是什么话?”林氏急了,“楚王殿下身份尊贵,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母亲。”沈清歌打断她,目光直视萧景琰,“我问的是,你有什么?”
萧景琰脸色微沉。
“论身份,你是落魄皇子,母妃早逝,无权无势,封地不过一郡之地,连王府修缮的钱都拿不出来。”沈清歌一字一顿,“论实力,你修炼十五年,武元不过六段,连沈家护院统领都打不过。论财力,你名下产业年年亏损,靠典当母妃遗物维持体面。”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萧景琰。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无钱、无实力的男人,凭什么娶我沈清歌?”
厅中落针可闻。
慕容雪脸色微白,下意识看向萧景琰。萧景琰下颌绷紧,眼底划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压下去,露出受伤的表情。
“清歌,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对你的心意——”
“你的心意?”沈清歌冷笑一声,“你的心意就是带着慕容家的小姐来我家议亲?怎么,慕容雪不是你的未婚妻吗?京城里谁不知道楚王殿下和慕容大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慕容雪猛地站起身,眼眶微红:“沈小姐,你误会了,我和景琰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每隔三天就去楚王府‘探望’?只是你慕容家暗中给萧景琰输送了十万两白银?只是你爹已经放出话去,说楚王是他慕容家的准女婿?”
沈清歌每说一句,慕容雪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事前世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景琰心里只有我”。结果呢?这对狗男女联手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萧景琰终于维持不住温润人设,眼神阴冷下来。
“清歌,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长了眼睛和脑子。”沈清歌转身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我今日把话说清楚。萧景琰和慕容家联手,想要的就是咱们沈家的魔武双修功法和百年积累的家产。我若嫁过去,不出三年,沈家就会被榨干,然后被一脚踢开。”
沈崇山脸色骤变。
他不是蠢人,只是前世被女儿的“痴心”蒙蔽了判断。此刻听女儿这么一说,再联想萧景琰近来的种种行为,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清歌,你——”
“父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萧景琰上个月是不是向慕容家借了五万两白银?是不是用沈家的名义在江南购置了三处产业,地契写的却是慕容家的名字?”
萧景琰彻底变了脸色。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沈清歌不可能知道。除非——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她,或者她有某种特殊的情报渠道。
“沈小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萧景琰缓缓站起身,收起所有伪装,露出一张冰冷阴鸷的脸,“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了。沈家若与我合作,日后我登基为帝,沈家便是从龙之功。若拒绝——”
他目光扫过沈崇山和林氏,最后落在沈清歌脸上,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蛮荒之地的小家族,灭了也就灭了。”
沈清歌笑了。
前世他也是这么威胁她的,她信了,乖乖当了十年的狗。但这一世——
“翠儿,送客。”
萧景琰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直接。
“沈清歌,你会后悔的。”他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慕容雪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沈清歌一眼,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清歌不怕了。
等两人离开,林氏才捂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清歌,你这是要做什么啊!萧景琰再落魄也是皇子,得罪了他,沈家——”
“母亲放心。”沈清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崇山,“父亲,你拿着这封信去找镇南侯顾北辰。就说沈家愿献上魔武双修功法,条件只有一个——保沈家平安,助我进天策学院。”
沈崇山接过信,手都在抖。
镇南侯顾北辰,手握十万大军,当朝唯一能和萧景琰背后势力抗衡的人。更重要的是,顾北辰也是魔武双修者,整个大燕帝国唯一能和萧景琰背后的慕容家抗衡的人。
“清歌,你什么时候认识顾侯爷的?”
前世,她是在萧景琰登基后才知道顾北辰这个人。那时候顾北辰被萧景琰以谋反罪名诛了九族,满门忠烈死在她曾经深爱的男人刀下。
这一世,她要用顾北辰这把刀,先斩了萧景琰。
“不认识。”沈清歌平静地说,“但这封信,他会看的。”
因为信上写的不是别的,而是萧景琰和慕容家三年后造反的全部计划——时间、地点、兵力部署、粮草调拨路线。这是前世她亲手参与制定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崇山犹豫片刻,最终咬牙点了头。
他信女儿。
因为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沈清歌,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盲目的痴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和笃定,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鞘的利刃。
——
三日后,镇南侯府。
顾北辰展开信纸,看完第一行字,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眉目清冷,站姿笔直如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反倒像一把出鞘的长剑。
“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侯爷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沈清歌直视他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慕容家三年内必反,萧景琰是他们选中的傀儡。你若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布局完成,你和你麾下十万将士,都会死。”
顾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今年二十八岁,十五岁上战场,十三年来刀头舔血,见过无数人,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眼前这个少女,没有说谎。
“你想要什么?”
“进天策学院,魔武双修到巅峰,亲手杀了萧景琰和慕容雪。”沈清歌一字一顿,“另外,我要慕容家满门,血债血偿。”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成交。”
他伸出手。
沈清歌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和前世那种冰冷彻骨的绝望截然不同。
窗外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但沈清歌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手握利刃的猎手。
萧景琰,慕容雪——
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