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浸透了君家祠堂的每一块青砖。
君墨言被按在祖宗牌位前,脊骨被一寸寸敲碎,四肢筋脉尽断。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君临渊站在阶上,那张曾经唤他“七弟”的脸,此刻满是嫌恶。
“君墨言,你私通魔族,盗取家族至宝混元珠,罪无可恕。”
君墨言想笑,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混元珠?那不是君临渊亲手塞进他怀里的吗?三个月前,君临渊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家族危在旦夕,只有他能潜入魔域,只有他能背负这个“污名”。他信了,因为他一直信。从小到大,君临渊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君临渊说天是黑的,他就把白的也说成黑的。
可此刻,那个他当作天的人,正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碾碎。
“大哥……”他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声音,“父亲呢?”
君临渊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父亲?你以为是谁下令处死你的?你勾结魔族,证据确凿,家主大义灭亲,已在族中威望空前。”
君墨言瞳孔骤缩。
脑海里闪过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失望,是厌恶。像看一只爬进饭里的蟑螂。
“还有件事。”君临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那位小师妹,苏浅雪,已经答应了我的提亲。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届时还请你……哦,我忘了,你活不到那天。”
苏浅雪。
那个他在雪谷秘境拼了命救回来的女人,那个说“君墨言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的女人。
原来她哭倒在君临渊怀里的样子,不是在伤心。
是在庆祝。
君墨言闭上眼睛,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听见君临渊漫不经心地吩咐:“拖去乱葬岗,不必埋。”
黑暗。
漫长的,彻骨的黑暗。
然后是一道光。
君墨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雕花床顶,檀木的,挂着月白色的帐子。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窗外传来鸟叫。
他愣了三秒。
这床,这帐子,这香——是他十五岁时住的偏院。
君墨言猛地坐起,浑身剧痛让他差点栽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没有断。再摸脊背,完好无损。他踉跄着扑到铜镜前,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锋利,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如同刀裁。
十七岁。
他回到了十七岁。
重生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春桃的声音:“七少爷,大少爷来了,说有事商议。”
君墨言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
君临渊。
他还没忘记上一世君临渊踩碎他手指时的表情——嘴角微弯,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踩一只蚂蚁。
“让他进来。”君墨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门被推开,君临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谦君子”。
“七弟,今日精神可好些了?”君临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关切,“前几日你从后山摔下来,可是吓坏了我。”
君墨言没说话。
他在想,上一世这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
后山摔下来——那是君临渊派人推的。然后呢?然后君临渊会以“照顾”为名,日日来他院中,嘘寒问暖,让他感动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再就是那个提议。
果然,君临渊叹了口气,语气为难:“七弟,有件事大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君墨言盯着他,一字一字说:“大哥但说无妨。”
“父亲最近在为家族灵矿的事发愁,你也知道,咱们君家在北域的灵矿被其他几家觊觎,急需一件镇族之宝来震慑。我想来想去,咱们君家最有希望取得混元珠的,只有你。”
混元珠。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君墨言的胸口。
上一世,君临渊也是这么说的。“只有你能取得混元珠”,“只有你能救家族”,“大哥永远不会害你”。他信了,孤身潜入魔域,九死一生拿到混元珠,回来却成了“勾结魔族”的铁证。
“七弟?”君临渊见他不说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换上那副恳切的表情,“你若不愿,大哥绝不勉强。”
君墨言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弯,整个人从冷厉变得有些邪气。那笑容让君临渊莫名心头一跳。
“大哥,”君墨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家族任务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君墨言自愿潜入魔域,盗取混元珠,生死与君家无关。
上一世,他毫不犹豫地签了。
这一世,他当着君临渊的面,将那张纸撕成碎片,扬手一撒,纸片如雪花般落在君临渊头上。
“七弟,你——”君临渊脸色微变。
“大哥,”君墨言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混元珠的事,谁想去谁去。我君墨言,从今天起,不再为君家卖命。”
君临渊腾地站起来,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你疯了?你可知这是为家族——”
“家族?”君墨言打断他,“你口中的家族,是把我当刀使的家族?还是把我当弃子的家族?”
君临渊瞳孔微缩。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七弟变了。以前的君墨言,眼神清澈,藏不住事,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可此刻君墨言的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而且——带着杀意。
“七弟,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君临渊压下怒气,试图挽回,“大哥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去年你修炼走火入魔,是谁衣不解带照顾你三天三夜?”
君墨言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确实走火入魔过,君临渊也确实照顾了他三天。但那是因为君临渊在他药里动了手脚,让他经脉受损,从此修炼速度慢了一半。一个天才七弟,对“大哥”来说,威胁太大了。
“大哥,”君墨言忽然说,“你右手的扳指,是父亲赐的吧?”
君临渊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上辈子我至死都不知道,那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废’字。”君墨言平静地说,“父亲在你十六岁时就定你为继承人,但你始终不放心我,所以先废我修为,再栽赃陷害,最后赶尽杀绝。”
君临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君墨言说的内容——那些事他确实做过。而是因为君墨言说的方式,像亲眼见过一样。
“你在胡说什么?”君临渊后退一步,声音发紧。
君墨言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那是一把普通的长剑,铁质,连法器都算不上。
“大哥,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他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的名声——我会一样一样拿走,就像你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君临渊的脸色青白交加,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七弟,你病还没好,好好休息,大哥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君墨言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将长剑放回墙上。
他不是不想现在就杀了君临渊。但杀一个人太便宜了。他要让君临渊也尝一尝,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
“春桃。”他唤了一声。
小丫鬟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木匣子拿来。”
春桃很快找出木匣子,上面落满了灰。君墨言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功法残卷——《九转邪功》。这是上一世他在魔域深处找到的,当时只觉得是邪功,碰都没碰。后来临死前才从看守的口中得知,这功法是上古邪君的传承,修炼到极致,可逆转阴阳,镇压万古。
上一世他没来得及练。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
君墨言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古篆写着八个字——
“不入邪道,焉得逍遥。”
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君临渊,你等着。
这世间的账,该清一清了。
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君府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是家主召集族人的信号。
君墨言收起功法,推门而出。
迎面走来一个白衣少女,面容清丽,腰佩长剑,正是苏浅雪。她看见君墨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墨言师兄,你的伤好些了吗?”
上一世,君墨言会心跳加速,会手足无措,会因为她一个微笑就把命交出去。
这一世,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苏浅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在原地,看着君墨言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被冷落,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被她牢牢攥在手心的棋子,好像,脱缰了。
钟声还在响。
君墨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知道,今天的族会上,君临渊一定会对他“撕毁任务书”的事大做文章。他那位好父亲,也一定会当众斥责他“不识大体”。
但那又如何?
上一世他用命换来的那些信息——魔域的隐秘、各大家族的底牌、未来十年北域的势力变迁——全都刻在他脑子里。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资本。
君墨言走进议事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主位上,君家家主君正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冷淡如冰。
君临渊坐在次位,已经恢复了温润从容的模样,甚至冲他微微点头,仿佛刚才偏院里的对峙从未发生。
苏浅雪站在君临渊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满堂族人,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幸灾乐祸。
君墨言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邪气凛然,像一把出鞘的刀。
“父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族会,我有三件事要宣布。”
君正渊皱了皱眉:“说。”
“第一,”君墨言竖起一根手指,“从今日起,我退出君家核心子弟序列,不再享受家族资源,也不再接受家族任务。”
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第二,”君墨言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君临渊脸上,“我要挑战君家嫡长子继承权——以生死战的方式。”
满堂哗然。
君临渊的温润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第三,”君墨言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我要娶苏浅雪。”
苏浅雪瞪大了眼睛。
君墨言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上一世你骗我入地狱。
这一世,我让你求着嫁我,然后再亲手把你推开。
这才叫,以牙还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