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被推开时,秦昭正躺在棺材里。
不,准确地说,是她的魂魄正飘在自己腐烂的尸身上方,看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出现在视线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踩过满地灰尘,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皇帝沈昭凛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她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庶人秦氏,追封皇贵妃,以贵妃礼改葬。”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秦昭的魂魄飘在半空,冷眼看着这个男人。她活着的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她是他最不待见的庶妃。她死在这冷宫三年,他不闻不问。如今她烂成了一堆白骨,他倒来演深情了?
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清楚地记得,上一世她死前最后一刻,听见的恰恰是他亲口下的旨意——“庶妃秦氏,谋害皇嗣,赐鸩酒。”
她至死都不知道,那个皇嗣是谁害死的。
她只知道,自己十六岁入宫,傻了一辈子。信贵妃的姐妹情深,信皇后的提携之恩,信皇帝的若有若无的温柔。她把自己的嫁妆贴补了贵妃的用度,把自己的功劳让给了皇后的侄女,把自己的命赔进了这口薄棺。
“皇上,贵妃娘娘在外面跪着呢,说是要为秦庶妃守灵。”
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昭凛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滚。”
秦昭的魂魄突然笑了。
她笑自己上一世瞎了眼,到死都没看清——这个男人不是不狠,是他的狠从来不用在对的人身上。
她笑着笑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涌来,像是有人拽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往下拖。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睁开眼,秦昭看见的是一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帐。
不是冷宫发霉的房梁,是储秀宫新糊的顶棚。
“小主,您可算醒了!再睡下去,贵妃娘娘赏的簪花礼就要迟了!”
宫女翠屏急得直跺脚,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妃色宫装。
秦昭盯着那套宫装看了三秒钟。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入宫第一年的初春,贵妃举办簪花宴,特意赏了她一套新衣裳,说是“妹妹生得好看,该多打扮打扮”。上一世她感动得热泪盈眶,穿着这身衣裳去赴宴,被贵妃当众夸“秦庶妃的簪花手艺真好,这朵牡丹可是绣了整整一个月吧?”
她当时傻乎乎地点头。
后来才知道,贵妃那句话是在暗示所有人——她秦昭一个庶妃,穷得连朵簪花都要自己绣一个月。
而真正的目的,是让皇后注意到她绣工好。果然,三天后皇后就以“教习绣艺”为名,把她调去了坤宁宫,从此她成了皇后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替皇后绣龙袍、绣凤袍、绣皇嗣的小衣,一针一线都是白工。
“翠屏,这衣裳你穿吧。”
秦昭坐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刚醒过来的人。
翠屏傻了:“小主?这是贵妃娘娘赏的——”
“贵妃娘娘赏的,你就该供起来?”秦昭下了床,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十八岁,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目间还带着上一世到死都没褪干净的傻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这一世,这张脸不会再被人当刀使了。
“去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件月白色襦裙找出来。”秦昭一边说,一边拆了头上翠屏刚给她插上的赤金步摇,“再把我妆奁最底下那盒珍珠粉拿来。”
翠屏虽然满肚子疑惑,但手脚麻利,很快就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襦裙。月白色的料子,没有绣花,只在袖口滚了一圈银线,素净得像月光。
秦昭自己动手上了妆。不是上一世为了讨好贵妃而画的浓艳妆容,而是薄薄一层粉,眉尾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她故意把头发梳成了未出阁少女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整个人清冷得像腊月的梅花。
翠屏看得呆了:“小主,您今儿个怎么——”
“怎么不傻了?”秦昭笑了笑,提起裙摆往外走,“走吧,去会会咱们的贵妃娘娘。”
储秀宫里已经坐满了人。
贵妃赵琳琅坐在主位,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雍容华贵得像个菩萨。她正笑着和身边的德妃说话,余光扫到门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秦庶妃来了。”她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满屋子嫔妃齐刷刷看过来。
秦昭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恰恰相反,那件月白色襦裙虽然素净,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银线在光线下流转如波。配上她那一身清冷的气质,竟然比满屋子的珠光宝气还要夺目。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神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这满屋子的嫔妃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妹妹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可是本宫赏的衣裳不合身?”
秦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抬眼看贵妃。
“贵妃娘娘赏的衣裳,自然是好的。”她笑了笑,“只是臣妾突然想起,母亲临行前叮嘱过,入宫第一年不宜穿得太艳,免得让人以为秦家的女儿轻浮。”
一句话,满室寂静。
贵妃的脸色变了。
这话明面上是说秦家的家训,实际上是在暗讽贵妃赏赐艳色衣裳,是想让她秦昭在宫里出丑。更毒的是,秦昭提到了“秦家”——她爹是正三品的督察院左副都御史,专门管弹劾的。
贵妃的爹只是从四品的知府。
这个弯转得太快,在座的大多数嫔妃都没反应过来,但德妃听懂了。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贵妃一眼。
贵妃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很快调整了表情,笑道:“秦夫人教女有方,本宫受教了。”
她拍了拍手,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枝簪花。红的牡丹、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绢纱制成的,栩栩如生。
“今日簪花宴,规矩和往年一样。”贵妃笑着说,“每人选一枝花,戴在发间,谁戴得最好看,本宫这里有赏。”
上一世,秦昭选了最不起眼的白梨花,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庶妃,不该抢风头。结果贵妃当众夸她“谦逊懂事”,转头就在皇后面前说她“心思深沉,以退为进”。
这一世,秦昭不打算选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些簪花面前,随手拿起一枝红牡丹,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拿起一枝白牡丹,又放下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秦昭转过身,看着贵妃,笑着说:“臣妾斗胆,想问贵妃娘娘一个问题。”
贵妃微微蹙眉:“你说。”
“这簪花,是戴给谁看的?”
贵妃一愣:“自然是戴给——”
“戴给皇上看的?”秦昭接过话头,笑得更深了,“可臣妾听说,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三位大学士,商议西北战事,怕是没有闲暇来赏花。”
贵妃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秦昭继续说:“既然皇上不来,那这花戴得再好看,也不过是姐妹们互相夸赞罢了。臣妾愚钝,觉得与其浪费时间比谁戴花好看,不如去御书房外头跪着,替西北的百姓求皇上早日退敌。”
说完,她真的转身往外走了。
满屋子嫔妃面面相觑。
贵妃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德妃第一个笑出声来,拍了拍手:“好一个秦庶妃,本宫入宫五年,头一回见着这么有趣的妹妹。”
她站起来,对贵妃行了礼:“臣妾也去御书房外头跪着了,贵妃娘娘慢赏。”
德妃一走,她手下的几个嫔妃也跟着走了。
贵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秦昭出了储秀宫,没去御书房。她站在回廊下,仰头看着四方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主,您刚才可太厉害了!”翠屏激动得脸都红了,“您没看见贵妃那脸色——”
“翠屏。”秦昭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御书房吗?”
翠屏摇头。
“因为德妃会去。”秦昭淡淡地说,“德妃去了,就会有人禀报皇上。皇上听说有个庶妃为了西北战事跪在御书房外,会怎么想?”
翠屏眼睛一亮:“皇上会觉得小主忧心国事!”
“不。”秦昭笑了,“皇上会觉得德妃忧心国事。因为德妃去了,我没去。”
翠屏傻了:“那您为什么不——”
“因为我现在去,就坐实了‘邀宠’两个字。”秦昭转身往回走,“皇上最讨厌的就是后宫干政。德妃去跪,皇上会觉得她忠君爱国;我去跪,皇上只会觉得我想学德妃,东施效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一世,我就是太想让他看见我了,所以才把自己作死的。”
翠屏没听清最后一句,但看见小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莫名打了个寒颤。
当天晚上,御书房外确实跪了一片。
德妃带着三个嫔妃,从午后跪到傍晚,一个个膝盖肿得老高。皇帝沈昭凛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德妃跪在台阶下,眉头皱了一下。
“爱妃这是做什么?”
德妃抬起头,眼眶微红:“臣妾听闻西北战事吃紧,心中难安,特来为皇上祈福,为西北百姓祈福。”
沈昭凛沉默了片刻,伸手扶起她:“爱妃有心了。”
他的目光扫过德妃身后那三个嫔妃,突然问了一句:“朕听说,今日还有个庶妃也要来跪?”
太监总管李德全凑上来:“回皇上,是储秀宫的秦庶妃。不过她后来没来。”
“为何没来?”
李德全看了德妃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是走到半路,想起皇上最烦后宫干政,又回去了。”
沈昭凛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庶妃,有点意思。
三天后,秦昭接到圣旨——晋封正七品庶妃为从六品常在,赐居承乾宫偏殿。
翠屏高兴得差点把圣旨吃了。
秦昭接过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皇帝注意到了她,但仅仅是注意到而已。上一世她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以为皇帝对她有情。
这一世她只想知道,是谁在皇帝面前提起了她。
“李公公。”秦昭笑着给李德全塞了一个荷包,“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臣妾这个不起眼的人?”
李德全捏了捏荷包,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常在谦虚了。皇上那天问起簪花宴的事,德妃娘娘提了一句,说秦常在是个妙人。皇上就让人查了查常在的底细,一看常在的父亲是督察院的秦大人,就——”
他没说完,但秦昭已经懂了。
德妃提她,不是好意。德妃是想让她去跟贵妃斗,好坐收渔翁之利。皇帝晋她的位份,也不是看上她了,是看上了她爹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西北战事吃紧,朝廷需要言官闭嘴,把她放在身边,等于给她爹递了个话:“你女儿在朕手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掂量着办。”
上一世她不懂这些,还以为自己得了圣宠,高兴得忘乎所以,最后被皇后当枪使,被贵妃当刀用,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她要把这些人都算进去。
“翠屏。”秦昭放下圣旨,“去把我爹去年送我的那盒碧螺春找出来,我要去给德妃娘娘谢恩。”
翠屏又傻了:“小主,德妃娘娘不是在利用您吗?您还去谢恩?”
“正因为她在利用我,我才要去谢恩。”秦昭笑了笑,“她以为我是棋子,那我就让她看看,棋子是怎么吃掉棋手的。”
她换了那件月白色襦裙,捧着一盒碧螺春,施施然走向德妃的永寿宫。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假山后面,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男人的背影挺拔如松,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之。
摄政王顾衍之。
上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在她落难时伸出过手的人。可惜那时候她傻,以为他是别有用心,拒绝了。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之在朝堂上和皇帝斗了十年,最后被皇帝以谋反罪诛了九族。
临刑前,他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秦庶妃,本王欠你一句对不起。那年御花园,本王不该递那枝梅花。”
她到死都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递过梅花。
但这一世,她记得了。
“顾王爷。”秦昭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顾衍之转过身来。
二十六岁的摄政王,比上一世她最后见到时年轻了很多。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他看见秦昭,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身上的月白色襦裙上停了一瞬。
“你是哪个宫的?”他的声音低沉清冽。
“承乾宫,秦常在。”秦昭行了个礼,“王爷在看什么书?”
顾衍之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孙子兵法》。
秦昭笑了:“王爷也看这种书?”
“也?”顾衍之抓住了这个字,“常在看?”
秦昭心里一凛,差点露了破绽。她面不改色地说:“臣妾的父亲常看,臣妾小时候翻过几页。”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秦常在。”他突然开口,“本王听说,你父亲最近上了一道折子,参西北大将军张崇山克扣军饷。”
秦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件事她记得,上一世她爹就因为这道折子得罪了张崇山,后来张崇山打了胜仗回来,联合贵妃的父亲反参了她爹一本,她爹被贬去了岭南。
“臣妾深居后宫,不知前朝事。”秦昭垂下眼睫。
顾衍之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三步远,声音压得极低:“那道折子是本王让他上的。”
秦昭猛地抬头。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本王需要张崇山在西北待不下去。你爹是言官里骨头最硬的,本王用他,是因为他敢说真话。但你得知道,张崇山背后是贵妃,贵妃背后是皇后。这道折子递上去,你爹得罪的不只是一个将军,是整个后族。”
秦昭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些她都知道,上一世已经吃够了苦头。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有上一世的记忆,她知道张崇山会在哪场战役里打败仗,知道皇后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知道顾衍之最后为什么会输给皇帝。
“王爷。”秦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爹既然敢上这道折子,就不怕得罪人。但臣妾斗胆问一句——王爷让我爹上这道折子,是为了西北的将士,还是为了扳倒皇后?”
顾衍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常在,不简单。
“有区别吗?”他反问。
“有。”秦昭说,“为了西北将士,臣妾替我爹谢谢王爷。为了扳倒皇后,臣妾想跟王爷谈个条件。”
顾衍之笑了,是那种猎手看见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笑。
“你一个小小的常在,跟本王谈条件?”
“臣妾虽然位份低,但臣妾有个优势。”秦昭也笑了,“臣妾在皇上身边。”
顾衍之的笑收住了。
秦昭继续说:“王爷需要有人在皇上面前吹风,臣妾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护住我爹。互利共赢,王爷觉得呢?”
御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
顾衍之盯着秦昭看了很久,久到翠屏在旁边腿都软了。
他伸出手,从假山旁的一株梅树上折了一枝还没开花的梅枝,递到秦昭面前。
“等这枝梅花开了,本王再来听常在的条件。”
秦昭接过梅枝,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温度微凉。
她低下头,看着光秃秃的梅枝,突然想起上一世他托人带的那句话——“本王欠你一句对不起,那年御花园,本王不该递那枝梅花。”
原来他递过。
原来她真的接过。
“王爷。”秦昭抬起头,眼底的光复杂得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这枝梅花,不会开了。”
顾衍之皱眉:“为何?”
“因为臣妾想要的,不是等花开。”秦昭把梅枝插回树上,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臣妾想要的,是让整个后宫都知道——这棵梅树,是臣妾的。”
她走了,留下顾衍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枝被她插回来的梅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李德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假山后面,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秦常在——”
“查。”顾衍之把梅枝折断了,扔在地上,“查她入宫以来所有的底细,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秦昭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翠屏点上了蜡烛,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今天跟摄政王说那些话,不怕他——”
“怕。”秦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但怕也没用。上一世我谁都不敢得罪,最后得罪了所有人。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名字——
赵琳琅。
德妃。
皇后。
皇帝。
她提笔在“皇帝”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上一世你负了我,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负的那个人,是怎么把你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的。”
蜡烛跳了一下,光影晃动。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秦昭没动,只是笑了。
钩子已经抛出去了,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