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姐,侯爷夫人说了,今日贵客临门,让您去后院柴房待着,别冲撞了贵人。”
沈昭宁仰起脸,乌黑的眼睛直直盯着来传话的婆子。
她记得这个婆子。
上一世,就是这人把她锁进柴房,让她活活饿死在里面。死前她听见外面鞭炮齐鸣,是她那位“贵客”嫡姐大婚的热闹声响。
而她沈昭宁,侯府最卑贱的庶女,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好。”她弯起嘴角,声音奶气却平静得不像三岁半的孩子。
婆子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庶女今日眼神不对劲——从前这丫头被欺负只会缩在角落发抖,今天怎么还笑上了?
沈昭宁迈着小短腿往柴房走,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重生了。上一世她活到二十六岁,被嫡母卖给五十岁的盐商做妾,逃出来后辗转流落,最后饿死在侯府柴房。死前她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侯府血脉——她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亲女儿,是真正的帝姬。
而她那嫡母赵氏,早就知道这件事。
非但如此,赵氏故意隐瞒她的身份,让她在侯府做牛做马,就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女儿顶替她的帝姬之位。
上一世,她死的那天,就是假帝姬进宫认亲的日子。
“这一世,谁都别想好过。”三岁半的小女孩推开柴房的门,没有进去,反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翘着腿等。
不到一刻钟,前院传来骚动。
“圣旨到——侯府接旨!”
沈昭宁不动。她当然知道这道圣旨是假的——是赵氏找人伪造的,用来给嫡女铺路,先造势说侯府有帝姬命格,等时机成熟再“偶然”让宫里发现嫡女身上的胎记。
上一世这招奏效了。这一世,她要让赵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侯爷夫人,圣旨上说咱们府上要有帝姬降世?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丫鬟们叽叽喳喳。
赵氏的声音从正厅传来,温柔得体:“莫要声张,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三岁的沈昭宁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正厅,小身板挺得笔直。
赵氏皱眉:“谁让你出来的?来人,把七小姐带——”
“母亲,”沈昭宁打断她,仰头笑得天真无邪,“昭宁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黄袍的伯伯跟我说,我才是他的女儿。他还说,这世上如果有人敢冒充帝姬,是要诛九族的。”
满厅寂静。
赵氏脸色刷白,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
沈昭宁歪着头,视线落在赵氏袖口露出的一角黄绫上——那是伪造的认亲信物。她上一世临死前亲眼见过这东西。
“母亲袖子里藏着什么呀?是昭宁的玩具吗?”
侯爷沈崇远猛地站起来,盯着赵氏的袖子:“什么东西?拿出来!”
赵氏死死按住袖口,挤出一个笑:“老爷,不过是妾身的帕子——”
“母亲不敢拿出来吗?”沈昭宁眨眨眼,“是因为那上面绣着五爪金龙,是僭越之罪吗?”
满堂哗然。
沈崇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出赵氏袖中的黄绫。展开一看,果然是绣着五爪金龙的认亲文书,还盖着假玉玺。
“贱人!”沈崇远一巴掌甩在赵氏脸上,“你这是要害死全家!”
赵氏跌坐在地,嘴唇哆嗦,死死盯着沈昭宁——这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昭宁退后一步,垂下眼睛,声音怯怯的:“昭宁是不是说错话了?昭宁只是把梦里的伯伯说的话告诉爹爹呀……”
侯府大乱。
赵氏被关进佛堂,沈崇远连夜进宫请罪。沈昭宁被送回自己的小院,丫鬟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这个庶女,好像不太对劲。
但没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沈昭宁在侯府后花园“偶遇”了来府上做客的太傅顾衍之。
顾衍之,上一世官至丞相,是扳倒侯府的关键人物。也是唯一一个在她饿死柴房后,替她收尸的人。
“顾伯伯。”三岁的小女孩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他。
顾衍之低头,看见一双过分清明的眼睛。
“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昭宁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但我知道你丢了一样东西。这是你丢失的奏折底稿,上面参奏吏部侍郎贪墨的证据。如果我没猜错,这份证据被人掉包了,真正的证据在你府上书房的暗格里,第三层,左边数第五本书的夹页里。”
顾衍之瞳孔骤缩。
他丢失奏折的事连府上幕僚都不知道,这个三岁孩子怎么会——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沈昭宁把纸递给他,“顾伯伯,我可以帮你扳倒侯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长大了,让我做你的学生。”
顾衍之看着面前这个奶声奶气却眼神老成的小女孩,沉默片刻,接过那张纸。
“成交。”
他不知道,这个三岁的孩子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也会成为整个大梁最令人胆寒的女人。
一个月后,赵氏被放出了佛堂。
不是沈崇远心软,而是赵氏的父亲——镇国公赵恒带兵回京,施压侯府放人。
赵氏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昭宁。
“小贱人,”赵氏掐着沈昭宁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你知道那些事又怎样?你才三岁,你说的话没人会信。等风头过了,我照样让我女儿进宫,你照样要死。”
沈昭宁不躲不闪,直直看着她,笑了。
“母亲,你掐我这一下,会后悔的。”
当天夜里,沈昭宁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
丫鬟请来大夫,大夫说是受惊惊吓所致。沈崇远问怎么受惊的,丫鬟支支吾吾说赵氏下午去找过七小姐。
沈崇远脸色铁青,冲进赵氏房里,又是一顿打。
赵氏尖叫着说沈昭宁装病,沈崇远反手就是一巴掌:“一个三岁的孩子装病?你当我是傻子?”
赵氏被打得嘴角流血,咬牙切齿。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宁确实在装病。
三岁的孩子躺在床上,被子底下偷偷弯起嘴角。
上一世她在侯府活了二十六年,挨了二十六年打,学了二十六年察言观色。她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对妻子动怒,知道怎么让一句话变成一把刀。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但赵氏也不是省油的灯。
三天后,赵氏的嫡女——六岁的沈昭华“不小心”在沈崇远面前提起:“爹爹,七妹妹那天说的话好奇怪,她说她梦见黄袍伯伯,还说那伯伯叫她帝姬。七妹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要不要请道士来看看?”
沈崇远一怔。
对啊,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那些话?会不会是有人指使?还是说这孩子真的撞邪了?
他开始犹豫。
当天晚上,沈昭宁的小院来了几个道士,说是要给七小姐驱邪。
沈昭宁看着那些道士手里的符纸和桃木剑,不哭不闹,乖乖坐着。
等道士们摆好阵仗,准备开坛做法的时候,沈昭宁突然开口了。
“几位道长,你们是母亲请来的吧?她给了你们多少钱?”
为首的道士一愣:“小施主莫要多言,你身上有邪祟,贫道是来替你驱邪的——”
“我身上确实有邪祟,”沈昭宁点点头,“但不是鬼,是一桩灭门案。”
她站起来,走到道士面前,仰头看他:“道长,你们青云观去年死了一个小道士,名叫清远。他是被观主推下悬崖摔死的,因为他不小心看见了观主偷盗香火钱的账本。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但谁都不敢说,因为观主是镇国公府的远亲,你们得罪不起。”
道士脸色煞白,手里的桃木剑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
“我不仅知道这件事,”沈昭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我还知道那本账本藏在哪。青云山的后山,第三棵松树底下,埋了三尺深。要不要我告诉你们,那本账本上写了什么?”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转身就跑。
赵氏听说道士跑了,气得砸了一屋子东西。
但她不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京兆府衙役包围了青云观,从后山挖出了一本账本和清远道长的尸骨。
观主被抓,供出了镇国公府暗中资助道观洗钱的事。
朝野震动。
镇国公赵恒被御史弹劾,圣上震怒,削去赵恒兵权,责令闭门思过。
赵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本账本,然后让丫鬟“不小心”把消息传到了京兆府。
她只知道,自己的娘家倒了。
而那个三岁的庶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啃着一个苹果,笑得像个普通的小女孩。
但顾衍之知道她不是。
那天傍晚,顾衍之来侯府拜访,名义上是找沈崇远议事,实际上绕到了沈昭宁的小院。
“你做的?”他问。
“什么?”沈昭宁眨眨眼,一脸无辜。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顾伯伯现在见到了。”
“你真的只有三岁?”
沈昭宁歪头:“顾伯伯觉得我几岁?”
顾衍之不答反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昭宁啃了一口苹果,声音含糊却清晰:“赵氏没了娘家撑腰,但还有侯府。我要让她彻底失去侯爷的信任,然后……”
她顿了顿,抬头看顾衍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然后我要进宫。”
顾衍之皱眉:“你想认亲?”
“不,”沈昭宁摇头,嘴角勾起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笑,“我要让圣上自己来找我。”
风吹过小院,梅花簌簌落下。
三岁的女孩坐在花雨里,像一幅画,又像一个预言。
顾衍之忽然觉得,这大梁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