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回荡,苏锦低头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着,接过那道赐婚圣旨,满心欢喜地嫁入东宫,以为从此能脱离庶女身份,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太子登基,她被打入冷宫,眼睁睁看着嫡姐苏瑶穿上凤袍,母仪天下。而她怀着的孩子,被苏瑶一碗红花汤送走,连同她的命一起,死在冷宫破败的床榻上。
临死前,苏瑶附在她耳边轻笑着说:“妹妹可知道,太子殿下从一开始,要的就是我苏家的嫡女身份。你?不过是替姐姐铺路的垫脚石罢了。”
苏锦猛地睁开眼。
“——苏锦接旨。”太监念完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卷明黄圣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公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这旨,我不接。”
堂中瞬间死寂。
苏瑶坐在上首,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苏锦!你疯了?这是圣上赐婚,你敢抗旨?”
苏锦转过身,看着这位嫡姐——此刻她脸上写满震惊和愤怒,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上辈子她不知道那慌乱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苏瑶怕她真不接旨,怕这场戏演不下去,怕太子得不到苏家的支持。
“嫡姐,”苏锦笑了,笑得温柔又无辜,“我不是抗旨,我是遵旨啊。”
她走到太监面前,伸手拿起圣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一用力——
“嘶啦!”
明黄绸缎从中间裂开。
“苏锦!!!”苏瑶尖叫着站起来。
苏锦把撕碎的圣旨随手一扔,碎片在空中翻飞,像极了上一世冷宫窗外飘落的雪花。
“圣旨上写的是‘苏氏女’,没说是我苏锦还是苏瑶,”她歪着头看向苏瑶,眼神天真无邪,“嫡姐年长,又深得圣心,自然该嫡姐先嫁。我这个小庶女,怎么敢抢嫡姐的风头?”
苏瑶脸色煞白。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太子要的是苏家女的身份,而不是她苏锦?
苏锦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上辈子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对了,嫡姐,”她轻声说,“后院那口枯井,上辈子你把我推下去过,这辈子我提前填了。你省省心。”
说完,她大步跨出门槛,阳光落在身上,暖得她想哭。
上辈子她死在冬天,这辈子,她要活成盛夏。
苏锦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直接去了前堂。
父亲苏远山正在书房见客,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远山的脸黑得能滴墨。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
苏锦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客人——三十出头,穿月白色长衫,眉目清隽,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衍之,太子最忌惮的人,当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被打入冷宫后,暗中给她送过一碗热粥的人。
“父亲,”苏锦收回目光,跪得笔直,“女儿不嫁太子。”
苏远山猛地站起来:“你撕了圣旨还敢说不嫁?你是要把苏家满门都害死!”
“不会的,”苏锦平静地说,“太子要的是苏家的钱粮,只要苏家支持他,他娶谁都行。嫡姐比我合适,她有名分,有手段,能帮太子笼络更多人。”
苏远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小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苏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儿不要做苏家的棋子,女儿要做下棋的人。”
顾衍之忽然笑了,他放下棋子,看向苏远山:“苏大人,令嫒很有意思。”
苏远山脸色铁青,但他不敢对顾衍之发作,只能咬着牙说:“小女不懂事,让顾大人见笑了。”
“不,”顾衍之站起来,走到苏锦面前,低头看着她,“本官倒是觉得,令嫒比苏大人清醒得多。”
他伸出手。
苏锦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辈子,这只手曾经从冷宫的窗缝里塞进来一碗热粥,还有一句“天冷,喝点热的”。
她握住了。
顾衍之的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顾大人,”她轻声说,“我想进户部。”
苏远山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一个女子,进什么户部?”
“女子怎么了?”顾衍之淡淡地说,“本官手底下,如今管账房的就是个女子,比男人算得清楚十倍。”
他看向苏锦:“你想进户部,可以。但本官不养闲人,你能做什么?”
苏锦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过去:“这是今年江南水患后,各地粮价的波动推演。如果朝廷按这个策略调粮,能省下至少三十万两银子。”
顾衍之接过去,看了片刻,眼神渐渐变了。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苏锦一眼:“这是你一个人算出来的?”
“是,”苏锦说,“上辈子算过一遍了,这辈子只是重新写出来。”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顾衍之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那卷纸收好,说了一句让苏远山彻底崩溃的话:“明天来户部报到。”
苏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瑶正站在廊下等她。
“苏锦,”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是赤裸裸的恨意,“你以为你赢了吗?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苏锦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嫡姐,你猜太子知道你要用红花汤打掉我的孩子,他会怎么想?”
苏瑶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苏锦的声音更轻了,“你给太子下的慢性毒药,藏在你的胭脂盒里。太子要是知道了,嫡姐觉得,他会不会把你剥皮抽筋?”
苏瑶双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倒下去。
苏锦退后一步,笑得明媚又无害:“嫡姐别怕,妹妹现在不想揭穿你。毕竟,你还要替我嫁给太子呢。”
她转身离开,留下苏瑶在廊下发抖。
上辈子,苏瑶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给她下毒,让她在冷宫里生不如死。
这辈子,她会让苏瑶在一天之内,尝遍所有恐惧。
第二天,苏锦准时出现在户部。
顾衍之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子,堆满了账册。
“这是去年全国各州的税收账目,三天内理清楚。”他说。
苏锦翻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上辈子她在冷宫无事可做,唯一的消遣就是默算这些账目——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所有的账册她都能看到,她一遍遍地算,算到每一个数字都刻在骨血里。
“不用三天,”她说,“今天就能做完。”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运笔如飞,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上辈子’,是真的?”
苏锦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顾衍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真的,”她说,“上辈子我死得很惨,这辈子,我不想再死了。”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别死。”
苏锦愣住了。
“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转身走了,声音从廊下传来,“账算完了来找我,我带你吃饭。”
苏锦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账册上,晕开了墨迹。
上辈子,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三天后,太子府来人,说要见苏锦。
苏锦去了,带着顾衍之借给她的两个护卫。
太子赵元景坐在花厅里,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眼神却冷得像刀。
“苏锦,”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撕了圣旨,是不想嫁给孤?”
苏锦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殿下,臣女不配。”
“你不配?”赵元景冷笑,“你父亲说你不懂事,孤倒是觉得,你太懂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苏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想嫁孤,是因为顾衍之?”
苏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殿下,臣女不想嫁任何人。臣女只想活着。”
“活着?”赵元景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苏锦后退一步,躲开了。
“殿下,”她说,“臣女知道殿下要的是苏家的钱粮和人脉,苏瑶能给殿下更多。臣女是个庶女,帮不了殿下什么。”
赵元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危险地眯起来:“你是在威胁孤?”
“臣女不敢,”苏锦说,“臣女只是告诉殿下一个事实——苏瑶给殿下下的慢性毒药,剂量已经很重了。殿下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心悸?”
赵元景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锦福了福身:“殿下保重,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赵元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杀一个还有用的人。
而她,会让赵元景知道,她比苏瑶有用得多。
一个月后,苏锦在户部算出了盐铁税的漏洞,为朝廷追回了八十万两白银。
顾衍之上折子为她请功,皇帝龙颜大悦,破例封她为七品司计,专管朝廷账目。
苏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子府伺候赵元景喝药。
“殿下,”苏瑶小心翼翼地说,“妹妹她……”
“闭嘴,”赵元景冷冷地说,“你给孤下的毒,孤还没跟你算账。”
苏瑶的脸白得像纸。
赵元景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你以为孤不知道?你给苏锦下红花汤,给孤下慢性毒药,你是想等孤死了,好让你肚子里的野种当皇帝?”
苏瑶扑通跪下来:“殿下,臣妾没有……臣妾没有怀孕……”
“没有?”赵元景笑了,笑得阴冷,“那就更没用了。”
他站起身,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把苏瑶送回苏府,就说太子府容不下这尊大佛。”
苏瑶尖声叫着被拖了出去。
苏锦站在户部的窗前,看着远处太子府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辈子,苏瑶害死了她的孩子,害死了她。
这辈子,她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
顾衍之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她桌上:“天冷,喝点热的。”
苏锦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也是这个人。
“顾衍之,”她端起碗,轻声说,“你说,这辈子我能活得好好的吗?”
顾衍之靠在桌边,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能,”他说,“有我在,你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