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少帅府,腊月二十三。
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锦缎寝衣。梦里,我亲手将凤栖推入深渊,看着她被押赴刑场时那双绝望的眼睛,而我自己,最终被副官从背后一枪崩了脑袋。
那声枪响太真实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少帅,您醒了?”门外传来副官沈怀瑾的声音,“凤小姐已经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了。”
凤栖。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上一世,她是我的未婚妻,奉天城首富凤家的千金,为了我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拿出全部家产支持我夺权,最后却被我亲手送上了军事法庭。而我呢?被所谓的“真爱”白露挑拨,被副官从背后暗算,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让她进来。”
我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岁,正是上一世我遇见白露的年纪。不,不对,这一世,白露还没出现,凤栖也还没被我伤透心。
门帘掀开,凤栖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乌发挽成低髻,眉眼间是上一世我从未认真看过的温柔。
“少帅,我炖了参汤,您趁热喝。”她将汤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接过她的汤,然后摔在地上,骂她多管闲事,因为白露说我身边不该有女人插手军务。
“凤栖。”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订婚的事,我想提前。”
凤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不对,这不该是上一世那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凤栖会有的眼神。
“少帅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三个月前,您不是亲口说,凤家的女儿配不上少帅府的门楣吗?”
我愣住了。
上一世,我说这句话是在认识白露之后。可现在白露还没出现,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除非——她也重生了。
“凤栖,”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你是不是也记得?”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意,只有恨意和冷笑。
“记得什么?记得你为了那个白露把我关进大牢?还是记得你用凤家的钱养军队,最后翻脸不认人?张学铭,你死得也不怎么样嘛,被自己最信任的副官从背后崩了,爽吗?”
她果然也重生了。
“凤栖,上一世是我错了。”我深吸一口气,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白露是日本人的间谍,她接近我就是为了瓦解奉系军阀。我被她利用了,最后死在她手里。”
“所以呢?”凤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一世你想让我继续当你的垫脚石?少帅,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凤栖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给你当牛做马的。”
她转身就走,裙摆带起一阵风。
“你要去哪?”
“去退婚。”她头也不回,“然后去英国念书,离你越远越好。”
我追出去,在走廊上拦住她。凤栖的力气比上一世大多了,一把推开我,眼神里的决绝让我心惊。
“凤栖,你听我说完。”我压低声音,不想让府里的人听见,“白露三天后就会以留洋归国女学生的身份出现在奉天城的慈善晚宴上,她会故意接近你,假装和你做闺蜜,然后通过你接近我。上一世,她用三个月时间离间我们,用半年时间掏空凤家的产业,用一年时间让我把军权交给她的‘表哥’——那个所谓的表哥,其实是关东军的情报官。”
凤栖的脚步停了。
我继续说:“你恨我,我认。但凤家三百多口人的命,你也不管了吗?上一世,你父亲被你气得中风,你弟弟被白露设计吸了大烟,你凤家的产业最后全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你就算不救我,也该救救你自己家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凤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的是真的?”
“我发誓。”
“你的发誓上一世就不值钱。”她转过身,眼尾泛红,“不过你说对了一点——凤家的人,我不能不管。但张学铭,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你了。合作可以,订婚免谈。我们签协议,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我点头:“好。”
三天后,奉天大饭店的慈善晚宴上,一切如上一世般上演。
白露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出现在门口,挽着简单的发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单纯无害。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凤栖身上,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
“这位姐姐真漂亮,是奉天城哪家的千金呀?”白露的声音甜得发腻。
上一世,凤栖被她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立刻把她引为知己。可这一次,凤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凤家,凤栖。”
“凤家?是那个做军需生意的凤家吗?”白露眼睛一亮,“我父亲以前和凤老爷有过生意往来呢,真是缘分。”
凤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父亲叫什么?”
白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家父白崇远,做洋货生意的。”
“白崇远?”凤栖笑了,“我查过奉天城所有洋货商的名单,没有这个名字。你是从哈尔滨来的吧?哈尔滨倒是有个白崇远,开鸦片馆的,三年前被当地商会联名举报,关门跑路了。是你父亲吗?”
白露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几位太太小姐开始窃窃私语,看白露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鄙夷。
“凤小姐说笑了,”白露勉强维持着笑容,“我父亲做的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凤栖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哈尔滨警察局三年前的备案记录,白崇远,因经营非法烟馆被通缉。你要不要看看?”
白露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上一世,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查清白露的身份,而凤栖只用三天就准备好了所有证据——她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算账,而是去查白露的底细。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晚宴结束后,凤栖在停车场等我。她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白露跑了,”她说,“应该是回去报信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烟掐灭,“女孩子家少抽这个。”
凤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白露背后是关东军的土肥原贤二,他想要奉天的军需供应权。上一世,他通过白露控制了我,这一世——”我顿了顿,“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装成上辈子的样子,假装对我死心塌地,让白露以为她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
凤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张学铭,”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上一世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帮了你,而是信了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包括你。合作可以,但你要是敢再动凤家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死得比上一世还惨。”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漫天飞雪,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白露果然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换了个身份,以日本商社翻译的名义接近我。凤栖按照约定,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让白露以为她和上一世一样好骗。
但暗地里,凤栖已经把凤家的产业全部转移到了她弟弟名下,对外只留了一个空壳。同时,她通过英国领事馆的关系,秘密联系上了我在伦敦军校时的同学——那个上一世曾多次提醒我小心身边人的真朋友。
二月初二,龙抬头。
白露终于按捺不住,在我面前挑拨离间:“少帅,您可别怪我多嘴,我听说凤小姐最近频繁出入英国领事馆,好像在办什么手续。您说她是不是想跑啊?”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勃然大怒,立刻去找凤栖算账,结果中了白露的圈套。
这一世,我装作惊讶:“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偶然看见的,”白露凑近了些,香水味刺鼻,“少帅,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您对凤小姐一片真心,可人家未必领情。”
我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冷笑:“你说得对,我回去问问她。”
当天晚上,我去了凤栖的别院。
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看见我进来也不意外:“英国那边都安排好了,我弟弟的学校也联系好了,后天就走。”
“白露今天来找我了,说你跑英国领事馆的事。”
凤栖冷笑一声:“果然。她下一步肯定要诬陷你通敌,然后让土肥原贤二拿着所谓的‘证据’要挟你交出军权。”
“所以你要先走。”
“对,我走了,白露就会觉得自己的离间计成功了,放松警惕。你趁这段时间把她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一网打尽。”凤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等我到了英国,会以凤家的名义发布声明,宣布全力支持你。这样一来,白露手里的‘证据’就成了废纸——凤家当家主母都支持你,谁还会信你通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真是个瞎子。
“凤栖,到了英国别急着找别人。”
她抬起头,眼神似笑非笑:“怎么,少帅还想着娶我呢?”
“我欠你一条命,上一世的。”我说,“这一世,我慢慢还。”
凤栖没说话,拎起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到了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张学铭,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凤家三百口人,上一世因为你死了大半。这一世你要是真能让他们平安,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是少帅,她是凤家大小姐,我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这一世,她还是那个聪慧绝伦的凤栖,而我也不再是那个被权力迷了眼的蠢货。
账,慢慢算。
路,还长着呢。
窗外,雪停了。奉天城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