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亭,组织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下周一你去省发改委报到。”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晚亭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她记得这一刻。

上一世,她接到这个电话时,欣喜若狂,以为自己苦熬三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连夜收拾行李,推掉了乡镇的所有工作,甚至没来得及跟同事好好道别,就一头扎进了省城。

结果呢?

报到第三天,她被纪检组带走。

罪名是“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

她百口莫辩。那些文件、那些签字、那些所谓的“证据”,每一份都真实得无懈可击——因为全都是她亲手经手的项目,全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做了手脚。

判了五年。

出狱那天,母亲已经走了。父亲中风瘫痪在床,连她是谁都认不出。

而她曾经的未婚夫江临,那位她倾尽所有扶持上位的男人,正以“全省最年轻副厅级干部”的身份,在电视上意气风发地接受表彰。

陆晚亭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脸。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入目是乡镇宿舍泛黄的天花板,耳边是窗外清晨的鸡鸣,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显示——2018年3月15日。

距离调令下达,还有七十二小时。

距离她上一世踏进深渊,还有五天。

陆晚亭慢慢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项目审批文件。

上一世,就是这个项目,成了江临送她进监狱的第一块砖。

她翻开文件,看着最后一页那个熟悉的签名,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当初她签下这个名字时,满心以为这是她为乡镇争取来的最后一个大项目,是她去省城前交出的完美答卷。

现在她才看清,这份答卷的每一页,都写满了“陷阱”二字。

陆晚亭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调令的事先放一放,我有事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父亲明显愣住了:“放一放?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多难得?省发改委,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我知道。”陆晚亭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个位置。”

她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江临”的号码。

上一世,她在这个时间点,给江临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话,事无巨细地交代乡镇工作的交接,叮嘱他照顾好身体,甚至托人给他送了一大箱土特产。

而江临在电话那头敷衍了事,挂断后转头就跟女二苏棠说:“陆晚亭那个女人,太好拿捏了。”

这次,陆晚亭只发了一条消息。

“江临,调令到了,但我决定不去。乡镇还有没处理完的事,你自己多保重。”

发送。

删除联系人。

动作干脆得像是切掉一块腐肉。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江临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晚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她接了。

“晚亭!你什么意思?调令都下来了你不去?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多重要?你去了省城,我们以后的路才好走——”

“我们?”陆晚亭打断他,声音很轻,“江临,我们订婚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上一周你跟我求婚,我没答应。现在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陆晚亭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关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乡镇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

上一世,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三年,兢兢业业,从不懈怠。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结果呢?

她被人当成了垫脚石,踩着她上位的人,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陆晚亭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她连夜赶制的“乡镇产业升级方案”。

这份方案,上一世她交给了江临。江临拿着她的方案,在县里的工作会议上大放异彩,直接被县委书记点名表扬,三个月后调入县委办,从此平步青云。

而她的名字,连个备注都没出现在方案里。

这次,陆晚亭把方案装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直接去了县里。

她没有去找江临,而是直接敲开了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周书记,我这里有一份关于乡镇产业转型的详细方案,想请您过目。”

县委书记周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陆晚亭在乡镇工作了三年,低调得近乎透明,除了本职工作从不主动汇报,更别说越级来找他了。

“坐吧。”

陆晚亭坐下,打开方案,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逻辑严密,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建议都切中要害。

周远山越听越认真,最后干脆放下手里的笔,专注地看着她。

“这份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做了多久?”

“三个月。”

周远山翻看着方案,忽然问了一句:“你收到省发改委的调令了?”

陆晚亭心里一动。

果然。

上一世她急匆匆走了,根本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现在她才意识到,县委书记知道调令的事,说明这背后另有隐情。

“收到了,但我决定留下来,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周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晚亭离开县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她刚打开车门,手机就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晚亭,你可真行啊。”电话那头,是女二苏棠甜得发腻的声音,“江临为了你的事,一整天都没心思工作,你就这么狠心?”

陆晚亭靠在车门上,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上一世,苏棠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在她和江临之间挑拨离间的。表面上是替江临说话,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陆晚亭“不够懂事”“不够体谅”“太自私”。

“苏棠,你要是真关心江临,不如自己去安慰他。”陆晚亭语气平淡,“我这边很忙,先挂了。”

“等等!”苏棠的声音明显变了调,“你什么意思?我跟江临只是同事——”

“我没说你们不是。”

陆晚亭挂了电话,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看到苏棠从县委大楼侧门走出来,正拿着手机跺脚。

果然,这个时间点,苏棠也在县里。

上一世,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苏棠是后来才调到县里的,实际上,苏棠一直都在。只是苏棠太擅长伪装了,伪装了整整三年,直到陆晚亭入狱那天,才露出真面目。

那天,苏棠来探监,隔着玻璃笑得温柔极了。

“晚亭姐,你别怪我。江临说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女人,你太老实了,老实到只会埋头干活,不会来事。我就不一样了,我知道怎么让他开心。”

“对了,你那份方案,我已经帮他润色过了,领导们都很满意。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陆晚亭收回思绪,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她没有回乡镇,而是直接开往市里。

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上一世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后来唯一一个在陆晚亭入狱后,主动派人来调查真相的人。

可惜,当时证据已经被销毁得一干二净,那人最终也没能翻案。

沈则,时任市委副秘书长,上一世因江临的举报,被调往偏远地区挂职锻炼,从此一蹶不振。

而江临举报他的那份材料,正是陆晚亭亲手整理的。

当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陆晚亭把车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拨通了一个她上一世记了五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哪位?”

“沈秘书长,我是陆晚亭,柳河镇副镇长。有一份关于市里产业布局的材料,想请您过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

“现在。”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进来吧,六号楼,三楼。”

陆晚亭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拢了拢外套,大步走向家属院大门。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踩着她上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