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签字吧。”
订婚协议书被推到面前,对面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温和,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她上一世用了整整十年才看清。
林婉清盯着那份协议书,脑海里涌进来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上一世,她签了字,放弃省委组织部定向选调的资格,放弃父亲托关系给她谋的省发改委位置,乖乖嫁给了这个男人陆景川。她用娘家人脉替他铺路,用自己写的调研报告帮他升迁,从县城副科到省厅正处,她是他最趁手的梯子。
然后他攀上了副省长的女儿。
她记得自己被举报“利用职务影响力谋私”时,陆景川在纪委调查组面前说:“林婉清同志的个人行为,我毫不知情。”记得父亲被气得脑溢血倒在办公室,记得母亲一夜白头,记得自己在看守所里用牙刷柄磨尖了想结束一切的那个晚上。
然后她醒了。
醒在签下这份协议的前十分钟。
林婉清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陆景川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二十八岁,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调研报告、领导讲话稿、政策建议,都出自她之手。
“婉清?”陆景川微微皱眉,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婉清拿起那支笔。
陆景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林婉清忽然笑了。她把笔放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陆景川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喂,省纪委信访室吗?我要实名举报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陆景川,问题涉及:第一,伪造学历材料;第二,在乡镇道路改造项目中收受施工方贿赂十二万元;第三……”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通知,“以上举报内容,我愿承担法律责任。”
陆景川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要去抢手机。林婉清后退一步,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额角青筋暴起。
林婉清挂断电话,端起面前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上一世她喝美式,苦得要命还硬撑,这一世她给自己点了拿铁。
“没疯,”她说,“只是不傻了。”
陆景川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虚张声势还是来真的。片刻后他冷笑一声:“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伪造学历?你有证据吗?”
林婉清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陆景川本科毕业论文的原件扫描件,和他档案里的那份完全不同。档案里的论文是A刊核心水准,而原件不过是篇东拼西凑的本科垃圾。上一世她为了帮他伪造这份论文,求了研究生导师整整一个月。
陆景川瞳孔骤缩。
“你怎么——”
“还有,”林婉清翻出第二张纸,“道路改造项目的转账记录。你以为用你妈的账户走账就查不到?银行流水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景川的脸彻底白了。
林婉清站起身,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陆科长,”她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彻底放下之后的清明,“省纪委的人大概半小时后到。你还有二十九分钟可以想对策,但我建议你省省力气。”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进木头里。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机震了,是母亲打来的。
“婉清啊,你爸托人问了,省发改委那个位置下周一之前要确认,你到底——”
“妈,我要,”林婉清说,“我明天就回省城。”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景川那边……”
“没有景川了。”林婉清仰头看天,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只有我自己。”
她挂了电话,又拨出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父亲曾经的同事,现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周明远。上一世周叔叔在她落难时偷偷去探望过她,塞了五百块钱,被狱警拦住。她记得他红着眼眶说“丫头,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周叔叔,我是婉清。我想跟您聊聊发改委那个岗位。”
“好好好!”周明远的声音透着惊喜,“你爸跟我说过,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县里结婚呢。”
“不了,”林婉清笑了笑,“婚不结了。我要来省城。”
她挂断电话,打开叫车软件,定位从县委大院改成了高铁站。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省委组织部公示新一批“青苗计划”人选名单。她扫了一眼,排在第三的名字她太熟悉了——沈若琳,副省长独生女,现任省妇联宣传部副部长。上一世,这个女人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饭局让她身败名裂。
林婉清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林婉清?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顾衍之。你刚才的举报电话,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
“我现在去高铁站,下午三点到省城。”
“那下午四点,省纪委信访室见。”
林婉清应下,挂断电话。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县城街景,忽然想起上一世顾衍之这个名字——省纪委最年轻的室主任,铁面无私,后来查办了副省长沈建国的案子,可惜那已经是她入狱之后的事了,与她无关。
这一世,她要亲自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卷宗里。
高铁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下一行字:
“沈建国副省长案——已知问题线索整理(2008-2018)”
文档第一行,她打下一串数字:城东新区土地出让项目,每亩成交价比市场价低八十万,总面积一千二百亩。出让方签字人——沈建国。
窗外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林婉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知道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没用,她需要时间,需要位置,需要权力。
而这些东西,上一世她全部拱手让人。
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手机又震了,陆景川发来一条长消息,先是骂她忘恩负义,又变成哀求,最后威胁说要让她在县里待不下去。
林婉清看都没看完,直接拉黑。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里浮现出看守所那间逼仄的监室,铁门铁窗,彻夜不灭的白炽灯,以及她在墙上刻下的最后一笔。
那笔账,她记了整整十年。
现在,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