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归京路上,沈昭宁一身麻衣,被押解回京。
她跪在囚车里,十指冻得发紫,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沈氏昭宁,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满门抄斩!”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她看见人群最前方站着的那个男人——她亲手扶持上位的摄政王陆砚舟,身边依偎着娇弱的表妹柳含烟。
柳含烟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写满了“你活该”。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陆砚舟还只是个被嫡母欺辱的庶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施舍一碗热粥。
她想起自己不顾父亲反对,拿出母亲留下的嫁妆,替他打点关系、铺路造势。
她想起自己为了他的仕途,熬夜替她写策论、筹谋布局,熬坏了眼睛。
她想起父亲被贬、母亲病逝时,自己还在帮他稳固朝中势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沈昭宁,你可知罪?”
她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陆砚舟。
他移开了视线。
刀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
“若有来生,我必亲手将你踩进泥里。”
血溅三尺白绫。
痛。
彻骨的痛。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帐顶,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姑娘?您可算醒了!再不起来,订婚宴的吉时就要过了!”
丫鬟青禾急得团团转,手里捧着一件大红嫁衣。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订婚宴。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重生回十五岁这年,三月初九,她和陆砚舟订婚的日子。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不顾全家反对,执意与这个庶子定下婚约,从此走上万劫不复之路。
“青禾,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姑娘!陆公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老爷气得摔了茶盏,夫人哭得不成样子……”
沈昭宁冷笑一声。
陆砚舟。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沈昭宁,这个白眼狼能翻出什么浪花。
“把嫁衣收起来。”
青禾愣住了:“姑娘?”
“我说收起来。”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妆台,“去把父亲和母亲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飞快地跑了出去。
沈昭宁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嫩的脸,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上一世,她太蠢了。
蠢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蠢到以为付出就能得到回报。
这一世,她要让陆砚舟知道,什么叫“宁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不过片刻,沈父沈母匆匆赶来。
沈父沈怀远是当朝三品侍郎,素来威严,此刻脸色铁青:“你还知道见为父?那个陆砚舟已经在正厅等了一个时辰,你若执意要嫁,就给我滚出沈家!”
沈母宋氏眼眶通红,拉着女儿的手:“昭宁,那个陆砚舟不过是个庶子,他接近你分明是另有所图,你怎么就是不听劝……”
“父亲,母亲。”沈昭宁平静地开口,“我不嫁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怀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陆砚舟的婚约,作废。”沈昭宁站起身,一字一句,“不仅不嫁,我还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他陆砚舟是什么货色。”
沈怀远和宋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女儿,从三个月前认识陆砚舟开始就像着了魔一样,谁劝都不听,今天怎么突然……
“昭宁,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宋氏小心翼翼地问。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母亲,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我嫁给陆砚舟之后的下场。”
她没有说重生,只是用“梦”来搪塞。
但这个梦,她会说得足够真实,真实到让父母相信。
“梦里,我嫁给陆砚舟后,倾尽所有帮他谋取功名。父亲为他引荐朝中重臣,母亲拿嫁妆替他打点关系。他步步高升,我却日渐憔悴。后来父亲被他构陷罢官,母亲忧愤成疾,而我……”沈昭宁的声音微微发抖,“被他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他则踩着沈家的尸骨,当上了摄政王。”
沈怀远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女儿的话,而是因为这些事——陆砚舟最近确实在暗中结交父亲当年的政敌,他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你继续说。”
“他身边有个表妹叫柳含烟,表面上温柔无害,实际上心肠歹毒。上一世就是她在背后挑拨离间,也是她亲手把伪造的通敌信件塞进我的书房。”
沈昭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怀远这个在朝堂沉浮半生的老臣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昭宁整了整衣襟,“父亲,我们去正厅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正厅里,陆砚舟端坐在客座上,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润。
若只看外表,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谦谦君子。
沈昭宁走进来的时候,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昭宁,你来了。”
这副嘴脸,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沈昭宁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陆砚舟微微蹙眉,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公子。”沈昭宁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请你来,是为了退婚。”
陆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昭宁,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沈昭宁打断他,“说好了我沈家出钱出力,替你铺路搭桥,等你功成名就之后,再一脚把我踹开?”
陆砚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昭宁,你误会了,我陆砚舟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够了。”沈昭宁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这是你上个月托人送给户部王侍郎的信,信中你许诺,若能借沈家之势登上高位,必将我父亲拉下马,以报当年他当众训斥你嫡母之仇。”
陆砚舟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封信他写得很隐晦,而且用的是暗语,怎么可能……
“你很好奇我怎么会拿到?”沈昭宁笑了,“陆砚舟,你身边的书童陆安,是我的人。”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一世,她提前三个月就布好了局。
陆砚舟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书童,那少年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有。”沈昭宁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你那个表妹柳含烟,此刻应该正在城南的如意赌坊。她欠了三千两银子的赌债,你替她还了两次,还逼她写下了欠条。”
陆砚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庶子,没有家族支持,没有银钱傍身,你拿什么还这三千两?”沈昭宁步步逼近,“你接近我,不过是因为沈家有钱有势,我能替你填上这个窟窿。等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我和沈家就是你的绊脚石,必须除掉——我说得对吗?”
正厅里鸦雀无声。
沈怀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陆砚舟咬牙,还想辩解:“昭宁,这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沈昭宁拿起桌上的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极了上一世她被斩首时飞溅的血。
“陆砚舟,今日我沈昭宁在此立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若安分守己,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再敢打沈家的主意——”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上一世更惨。”
陆砚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一甩袖子,带着书童灰溜溜地离开了沈府。
沈怀远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变得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父亲。”沈昭宁转过身,跪了下去,“女儿不孝,上一世让您和母亲受了那么多苦。这一世,女儿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怀远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扶了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他叹了口气:“那个梦,为父信你。但你要记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陆砚舟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昭宁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当然知道陆砚舟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关系。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南如意赌坊,会一会那位“白莲花”表妹。
柳含烟,上一世你往我书房塞通敌信件的账,我们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