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入目便是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正红嫁衣。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精致,唇点朱砂,是她二十岁时的脸。不,应该说,是她上一世二十岁时的脸。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她刻进骨子里的从容。
“世子妃,世子爷请您去前院,说是……表小姐也在。”
青荷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人。
沈昭宁盯着镜中自己,慢慢笑了。
上一世,就是这句“表小姐也在”,她捧着亲手熬的参汤去了前院,撞见丈夫陆云峥握着表妹沈婉的手,说“若非母亲以死相逼,我怎会娶那个只会吃醋的妒妇”。
她当时哭着跑开,摔了参汤,烫伤了手背。
后来呢?
后来陆云峥夺了她的嫁妆填军饷,沈婉顶着她嫡女的名头进了世子府,她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父亲战死沙场无人收尸,母亲病逝前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而她最后的记忆,是冷宫偏殿里,沈婉踩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碾碎她的指骨。
“青荷,去告诉世子爷,我身体不适,不去了。”
青荷愣住:“可表小姐她……”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配让我去请安?”
沈昭宁站起身,抚平嫁衣上的褶皱,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门外路过的小丫鬟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话就传遍了整座世子府。
沈婉来得比预想中快。
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腰间系着鹅黄丝绦,走路时裙摆微微晃动,像踏在水波上。进了门先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姐姐,婉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若惹姐姐不高兴,婉儿这就去给世子爷请罪,搬出府去便是。”
上一世的沈昭宁听到这话,定会心软,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此刻她只觉好笑。
“搬出府去?”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你一个外姓女子,本就该住在陆家别院,是世子爷怜你孤苦才留你在府中暂住。怎么,住久了,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沈婉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沈昭宁会这么直接。从前这位世子妃最重脸面,哪怕心里恨得要死,面上也要维持大家闺秀的风度。
“姐姐误会了,婉儿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清楚。”沈昭宁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陆家的。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手里拿的,哪一样是你的?哪一样不是陆家赏的?”
沈婉下意识缩了缩手,那只镯子是陆云峥私下送的,冰种满绿,价值不菲。
“姐姐若不喜欢,婉儿摘了便是。”
“不必。”沈昭宁笑了,“戴着吧。等世子爷新鲜劲过了,这些东西自然要一件一件清点入库。到时候别哭就行。”
沈婉终于维持不住温柔面具,眼眶泛红,转身就往外跑。
半路上果然“恰好”撞见陆云峥。
“世子爷……是婉儿不好,惹姐姐生气了。姐姐说婉儿不该戴您送的镯子,婉儿已经摘了,求您别怪姐姐……”
陆云峥脸色一沉,大步流星朝正院走来。
沈昭宁正在吩咐青荷整理嫁妆单子。
“沈昭宁!”门被推开,陆云峥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婉儿寄人篱下本就可怜,你何必给她难堪?”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她会哭着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此刻她连眼皮都没抬:“我说错什么了?她不是寄人篱下?还是她没拿陆家的东西?”
“你——”
“世子爷若觉得我委屈了她,大可以把她抬了姨娘,光明正大养在院子里。”沈昭宁终于抬头,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让陆云峥陌生的平静,“何必偷偷摸摸送镯子,传出去还以为陆家亏待亲戚。”
陆云峥被噎住。
他确实打算纳沈婉为妾,但母亲不同意。沈婉虽说是沈家旁支,名义上还是沈昭宁的族妹,正妻未出三年就纳族妹为妾,传出去不好听。
“你在吃醋?”他眯起眼,试图找回主动权。
沈昭宁笑了。
那种笑容让陆云峥后背发凉——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微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世子爷多虑了。”她将嫁妆单子收好,“我只是在想,皇上赐婚时说得很清楚,这世子府的一应产业,由我打理。世子爷若要用钱,走公中账目便是。私下变卖我的陪嫁去填军饷的空子,怕是不太合适。”
陆云峥瞳孔骤缩。
上一世,他是在成婚第三年才开始动她的嫁妆。这一次,他甚至还没动手,她怎么知道的?
“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北境军饷缺口三万两,世子爷正愁没处挪钱。我那间陪嫁的绸缎庄,地段好、生意旺,卖了至少值两万两。世子爷是不是已经在盘算了?”
陆云峥后退一步。
他确实在盘算,但这件事只有他和幕僚知道,连沈婉都不知情。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昭宁退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重要的是,那间绸缎庄今日一早已经过户到我母亲名下。世子爷若想动,得先问问我爹同不同意。”
沈老将军虽远在北境,但沈家在京城经营三代,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动沈家的东西,陆云峥还没那个胆子。
“沈昭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抬眸,笑意盈盈,“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提醒世子爷一句——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您没法休我,我也没法走。既然要绑在一起过一辈子,不如把账算清楚些。”
“我的嫁妆,我的产业,我的人,一样都不许动。”
“至于世子爷想纳谁、想宠谁,那是您的事。只要别花我的钱,别脏了我的院子,您随意。”
陆云峥死死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上一世的沈昭宁,会为他一句夸奖高兴一整天,会为他多看哪个女人一眼就哭到半夜,会傻乎乎地把自己所有嫁妆都拿出来,只求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女人,冷静、理智、算计得清清楚楚,像换了个人。
“你不是沈昭宁。”他脱口而出。
沈昭宁轻轻一笑:“世子爷说笑了。我不是沈昭宁,谁是?”
她站起身,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对了,世子爷若真想卖东西凑军饷,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陆云峥下意识问:“什么法子?”
“表小姐那支赤金步摇,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物件,少说值五千两。您送她的时候,她不是感动得哭了吗?现在让她还回来,想必她也愿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云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沈婉在门外偷听到这句,脸白得像纸。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昭宁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每天去给婆母请安,不再亲自下厨给陆云峥炖汤,不再过问陆云峥去了哪里、见了谁。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练半个时辰的剑——这是前世在冷宫里才学会的事,太晚了,但这一次,她要从头练起。
然后她会去打理自己的产业。
绸缎庄、当铺、茶楼,三家陪嫁铺子在她手里一个月,利润翻了一倍。她前世在冷宫里无事可做,只能看杂书,偏偏把账目、经营、商道这些“无用”的东西学了个通透。
现在全用上了。
“夫人,赵老板想盘下城南那块地,问您有没有兴趣合伙。”青荷递上一封拜帖。
沈昭宁接过,扫了一眼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赵佑棠。
上一世,这个人官至户部尚书,是陆云峥最大的政敌。陆云峥用了整整十年才把他扳倒,代价是沈家满门忠烈的血。
“告诉他,我明天亲自去谈。”
次日,城南茶楼雅间。
赵佑棠比她想象中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月白色长衫,眉目温润,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
“沈夫人,久仰。”
“赵公子客气了。”沈昭宁开门见山,“城南那块地,你想怎么合作?”
赵佑棠微怔。他约过不少商贾谈事,头一回见世家夫人这么干脆的。
“我想建一座商行,专做南北货物转运。这块地位置好,但价格不低。沈夫人若愿意出资,利润五五分。”
“七三分。”
“我七你三。”
赵佑棠笑了:“沈夫人好大的口气。凭什么?”
“凭我能拿到北境的皮毛专运权。”沈昭宁平静地说,“我爹是镇北大将军,北境三十六城的皮毛生意,只要我开口,没有拿不到的。”
赵佑棠收起笑容,认真打量她。
“沈夫人想要什么?”
“不是钱。”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我要陆云峥永远翻不了身。”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佑棠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成交。”
沈昭宁离开茶楼时,天边晚霞如火。
青荷小跑着跟上来,小声说:“夫人,世子爷今天又去了表小姐院子,待了两个时辰。”
“知道了。”
“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沈昭宁翻身上马——这也是上一世不会的,她骑马的姿势利落得像阵风,“他睡他的,我赚我的。等他哪天把家产败光了,我手里还有三条街的铺子。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青荷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夫人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把从前藏着的锋芒,一点一点亮了出来。
陆云峥发现不对劲,是在三个月后。
他暗中联系的几家商号,突然全部拒绝了合作。他亲自去谈的军需订单,被人提前截胡。就连他最信任的幕僚,都在深夜被人用重金挖走。
“查到了。”管家跪在地上,额头冒汗,“截胡您订单的,是……是世子妃的商行。”
陆云峥猛地站起来:“什么?!”
“世子妃和赵家公子合伙开了商行,专做北境物资转运。北境军需的订单,全是沈老将军亲自批的,世子妃拿到的价比您低三成,质量还好……”
陆云峥脸色铁青。
他这才想起,三个月前沈昭宁说的那句话——“北境三十六城的皮毛生意,只要我开口,没有拿不到的。”
他以为她在说大话。
“沈昭宁!”他一脚踢翻案几,茶盏碎了一地。
沈婉端着参汤进来,吓得手一抖,汤洒了一半。
“世子爷息怒,姐姐她……她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云峥冷笑,“她精明得很!三个月,三家铺子变成五家,五家变成八家。她手里现在攥着京城三成的皮毛生意,连我爹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沈婉咬唇,轻声说:“姐姐这么做,是不是在怪您?要不……要不我去求求她,让她把订单让出来?毕竟她是沈家人,您才是她夫君啊。”
陆云峥眯起眼,忽然抓住她的手:“你说得对。她再怎么样,也是我陆家的人。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当天晚上,陆云峥破天荒来了正院。
沈昭宁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进来,连姿势都没变。
“有事?”
“昭宁。”陆云峥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坐到她对面,“我们成亲快一年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觉得我对婉儿好。但你要明白,她只是个孤女,我怜她无依无靠罢了。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谁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沈昭宁翻过一页账本,没说话。
陆云峥以为她心软了,继续道:“北境军需那笔单子,你让给我。等这批货出了,我有了功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将来还不是你的体面?”
“说完了?”沈昭宁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陆云峥一愣。
“你说完了,轮到我说。”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你的位置,我不稀罕。第二,北境的单子,我不会让。第三——”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和离书。我写的,你看看。”
陆云峥瞳孔骤缩。
“你疯了?皇上赐的婚,你敢和离?”
“皇上赐的婚,我不能和离。”沈昭宁笑了,笑意冰冷,“但我可以休夫。”
“你——!”
“陆云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她一字一顿,“你想先哄我交出订单,再慢慢蚕食我的产业,最后把我连人带骨头吞得干干净净。上辈子我傻,这辈子——”
她顿了顿,笑得像把刀。
“这辈子,该我了。”
陆云峥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是真的要跟他拼命。
而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