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叫的好好听啊,姐姐叫的好听吗?”
我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个男人——我的继兄,程砚白。他正搂着伴娘宋听晚,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宋听晚笑得花枝乱颤,红唇贴在他耳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
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语气。
上辈子,我听完这句话,忍了。因为程砚白告诉我,那是宋听晚喝多了在开玩笑,让我别小心眼。我信了,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年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玩笑开到了我的床上、我的公司、我的整个人生里。
最后我死在医院走廊上,病历上写着“过量服用安眠药”,但我知道那杯牛奶是宋听晚递给我的。程砚白甚至没来看我最后一眼,他正忙着和宋听晚在我亲手创建的公司里庆祝融资成功。
我爸妈的骨灰盒就摆在我病房的床头柜上。
他们是被气死的。一个心梗,一个脑溢血,中间只隔了四十七天。
现在我回来了。回到这场订婚宴上,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宋听晚陪我挑的颜色。上辈子我觉得这个颜色温柔,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姐,你愣什么神呢?”程砚白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让我上辈子心动的温柔笑容,“敬酒了,别让人家觉得我们程家没规矩。”
我们程家。
他姓程,我也姓程,但此程非彼程。他是我后妈带来的拖油瓶,我爸心善,给他改了姓,供他读书,给他买房买车。结果我爸去世不到三个月,他就把我从自己家里赶了出去,理由是我“精神状态不稳定,需要专业看护”。
专业看护就是宋听晚。他们俩住进了我爸给我买的房子,睡在我爸妈的婚床上,用我家的钱养着彼此,而我被关在郊区一家疗养院里,每天被灌各种颜色的药片。
“姐?”程砚白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我挑的西装,深蓝色,袖扣是我用第一笔工资买的。他的头发是我最喜欢的发型,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长得很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迷住了,迷到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砚白,”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叫我什么吗?”
他一愣,随即笑了,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牙膏广告:“姐姐?”
“对,就是这句。”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你每次叫我姐姐,我都觉得特别好听。”
“姐姐喜欢听,我就多叫几次。”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叫的好好听啊,姐姐叫的好听吗?”
又是这句。
上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跳加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这辈子我只想吐。
“好听。”我说,然后端起酒杯,朝台下宾客举了举,“各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
程砚白皱眉,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最讨厌计划之外的事情。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砚白的订婚宴。”我笑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不过在正式敬酒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宋听晚站在舞台侧面,她的表情已经变了。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的人,不是因为我告诉过她,而是因为上辈子她也经历过这个瞬间。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说。这辈子,我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干净。
“我决定,取消和程砚白的婚约。”
全场哗然。
程砚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姐,你喝多了,别闹。”
“我没喝多。”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你上周让我签的股权转让协议,你跟我说是婚前财产公证,但你忘了告诉我,上面写着我把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我爸留给我的三套房产、两家公司股权、以及我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全部无偿转让给你。”
我把文件抖开,让前排的人看清楚:“各位如果有学法律的,可以看看第三条第七款,很有意思,即使婚约取消,转让依然生效。也就是说,他想让我签的不是什么婚前保障,是一张卖身契。”
程砚白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我会在公开场合把这事抖出来,更没想到我会看懂那份协议。上辈子我确实没看懂,因为我信任他,他说什么我都信。
这辈子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每一条每一点都研究透了。
“姐姐,你误会了,”他还在试图挽回,“那是律师写错了条款,我明天就让他改——”
“还有这个。”我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又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转身对准投影仪。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聊天记录截图。
程砚白和宋听晚的聊天记录。
“你那个傻白甜姐姐又给我转钱了,二十万,说让我买包。”这是宋听晚发的。
“收着吧,她的钱不花白不花。等我拿到股权,连本带利都是我们的。”这是程砚白回的。
“她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她不会知道的。她那种恋爱脑,我说什么她都信。等结了婚把她送疗养院去,你就说是我表妹,住家里方便照顾她。”
“你太坏了,不过我喜欢。姐姐叫的好好听啊,她要是知道你在床上也叫她姐姐,会不会气死?”
“她叫得更好听。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只听你叫。”
全场死寂。
我听到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咒骂。程砚白的母亲——我的后妈周婉清——从主桌上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听晚已经不见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一点倒是和上辈子一样,每次出事都是程砚白给她擦屁股,她永远躲在后面当白莲花。
“这些聊天记录是假的!”程砚白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又急又厉,“姐,是不是有人陷害我?是不是顾晏辰?他就见不得我们好——”
“顾晏辰?”我笑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算计?这些记录是你亲爱的表妹——哦不对,是你的宋听晚——亲手发给我的。她说她不想再当小三了,她想上位,所以让我主动退出。”
这是实话。宋听晚昨天晚上把记录发给我,以为我会哭着去找程砚白对质,然后被他一顿甜言蜜语哄回来,她好继续当她的“好妹妹”。
她不知道的是,我等的就是这个。
“不可能,听晚不会——”
“她不会什么?不会背叛你?砚白,你连她都看不透,你还想掌控我?”
我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纯铂金,内圈刻着“C&Y”,我花了三个月工资定制的。上辈子我戴着它直到死,这辈子它只配被我扔进酒杯里。
叮当一声,戒指沉入酒液,像一颗溺死的星星。
“程砚白,我最后叫你一次。”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愤怒和恐惧,“你每次叫我姐姐,我都觉得恶心。因为你从来不是在叫我,你是在叫一个可以无限压榨的傻子。”
“从今天起,你不再有资格叫我姐姐。”
我转身走下舞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身后传来周婉清的哭喊声和程砚白的咆哮声,但我不再回头。
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顾晏辰。
上辈子他是程砚白的死对头,也是我最后时刻唯一试图救我的人。我被关进疗养院后,他来过三次,每次都被程砚白挡在门外。最后一次,他在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离开时,留下了一张名片。
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
那张名片我藏了三个月,直到死都没能打出去。
“上车。”他推开车门,声音很淡,像是我们认识了很久。
我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听到大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程砚白终于开始砸东西了,他的脾气我太了解了,温柔只是他的伪装,暴躁才是他的底色。
“去哪?”顾晏辰问。
“律师事务所。”我说,“我要在明天之前,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全部公证完毕。另外,帮我约一个最好的商业律师,我要告程砚白商业欺诈和未遂诈骗。”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
“不,”他发动车子,“别人是慢慢变,你是突然变的。昨晚你还爱他爱得要死,今天就把他往死里整。程念,你到底是谁?”
我转头看向窗外,订婚宴酒店的金色招牌越来越远,像上辈子的记忆一样逐渐模糊。
“我是那个终于学会叫停的姐姐。”
车子驶入主路,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宋听晚发来的消息。
“念姐,你说过会帮我保守秘密的!你怎么把聊天记录全放出来了?程砚白刚才打电话骂我,说他完了也要拉我垫背!你害死我了!”
我打了三个字,点击发送。
“你活该。”
然后是程砚白的消息,一连串发了二十多条,从“姐姐我错了”到“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对你好?他只是在利用你”到“你会后悔的”到“我恨你”。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拉黑。
顾晏辰的车开得很稳,车内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和程砚白车里那种吵闹的电子音乐完全不同。上辈子我从来没坐过他的车,因为程砚白说他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后来我才知道,程砚白说的“不择手段”,是指顾晏辰拒绝和他合伙骗我的钱。
“顾晏辰,”我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我比程砚白有钱。”
“因为你比他有底线。”我说,“上辈子——不,我是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只有你伸过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问题:“程念,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刚才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意思。”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就是觉得你今天的行为,不像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能做出来的。更像是一个被烫伤过的人,终于知道火是热的。”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明明暗暗,像在掩饰什么。
“顾晏辰,”我慢慢说,“你上辈子是不是也去疗养院找过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到了,律师事务所。”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我推开车门,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我站在车边,回头看他:“顾晏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摇下车窗,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程念,”他说,“有些问题,不用回答。有些答案,等你赢了再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转身走进写字楼,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程砚白的声音,嘶哑、狼狈、带着哭腔:“姐姐,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那些聊天记录是听晚伪造的,是她想拆散我们——”
“砚白,”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是真的把我当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把股权还给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笑了。
这就是程砚白。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衡量,永远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不,”我说,“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什么都记得。”
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包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律师已经在前台等着了。我走过去,伸出手:“林律师,我是程念。我要告一个人,我要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林律师握住我的手,笑了笑:“顾总已经跟我说了情况。程小姐,你放心,证据你都带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股权协议的修改痕迹、还有他伪造我签名的银行文件,全在这里。”
上辈子我被程砚白关进疗养院之前,曾经偷偷把这些证据藏在了我妈妈的老房子里。这辈子我回去挖出来的,像是挖出了自己上辈子没能说出口的遗言。
林律师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U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姐姐叫的好好听啊”。
那是程砚白和宋听晚的录音,是他们在我爸葬礼那天晚上,在我的卧室里录的。
我上辈子听过一次,听到一半就吐了。
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听,听听他们是怎么在我爸尸骨未寒的时候,一边叫着“姐姐”,一边毁掉我的人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海。
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年轻、清醒、满身伤痕但还没死透。
上辈子我叫了太多次“砚白”,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听,我是怎么让程砚白跪着叫“姐姐”的。
那一定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