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那通电话打来时,沈薇正在医院的走廊里数自己还剩多少根头发。
化疗到第三个周期,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鬼。护士推着她去做检查,轮椅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预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江临的号码。
她记得这个号码。五年前他用这个号码发过第一条消息:“学姐,你的答辩PPT好棒,能请教几个问题吗?”语气虔诚得像个小信徒。后来这个号码发来的消息变成了:“薇薇,我拿到A轮融资了!没有你我怎么办啊。”再后来,变成了:“沈薇,你帮我挡一下就行,公司账目有点问题。”
她替他挡了。
三年刑期,两年缓刑,从商界新星到阶下囚,只需要签一份认罪协议的时间。
“沈薇,我来看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薇没说话,她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头发还没掉光的时候,江临最喜欢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说她的发香让他心安。
那是他用她的时候。
“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太好,”江临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帮你联系了国外的专家,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
沈薇闭上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语气了。当年他说“学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商业计划书”是这种语气;说“薇薇你再等等,等我上市了就娶你”是这种语气;说“沈薇你认了吧,我会在外面帮你运作的”还是这种语气。
好听,温柔,像蜜糖里裹着刀。
“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浏览器,“江临 盛恒科技 最新融资”。
结果跳出来,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条新闻上——
“盛恒科技CEO江临与名媛林知夏订婚,强强联手打造商业帝国。”
配图里,江临西装革履,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笑得志得意满。
沈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江临胸口的胸针,是她送他的。那枚胸针是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不值什么钱,但江临说会戴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在他眼里,她这个人都不值什么钱。
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什么呢?
够她看完一本厚书,够她去一次海边,够她写完一封遗书。
沈薇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商业周刊》的陆沉舟记者吗?”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三个月后,沈薇死了。
死因是恶性肿瘤晚期,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父母在她入狱那年相继病逝,她连葬礼都没赶上。
她的遗物很少,几件衣服,一本日记,一部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的信息,收件人是江临。
“江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替你顶罪,是信了你的爱。”
信息没发出去。不是网络问题,是她最后关头不想发了。
她想让江临自己发现。
他总会发现的。
盛恒科技总部大楼的顶层,江临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林叔叔您放心,下季度的财报我已经安排好了,审计那边绝对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临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薇薇?”
沈薇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江临,好久不见。”
她看起来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好了太多。头发重新长出来了,黑亮顺滑,皮肤白里透红,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死人”。
江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你不是……”
“死了?”沈薇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他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上个月刚出的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五年生存率很高。”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
“你最喜欢的,我煮的。”
江临看着那碗银耳汤,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沈薇“死”了三个月,而他在她“死”后的第二周,就把她签过字的股权转让协议拿去做了公证。
那份协议是她在化疗最虚弱的时候签的,说是“暂时转让股权用于公司融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合法有效。
但如果她还活着——
那就变成了趁人之危的欺诈。
江临的脑子里飞速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平静,只用了不到两秒。
他笑了。
“薇薇,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一直在找你。”
“是吗?”沈薇舀了一勺银耳汤,自己喝了一口,“我在你公司对面的公寓住了两个月,你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走、跟谁吃午饭,我都一清二楚。”
“你没来找我。”
“我在等你来找我。”沈薇把勺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你发现我没有死,等你打电话给我,等你来医院看我。”
“但你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你忙着跟林知夏订婚,忙着做假账融资,忙着把我的股份洗干净。”
江临的表情终于裂了一条缝。
“股份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沈薇站起来,把保温盒盖上,拎起纸袋,“你留着跟法院解释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陆沉舟记者的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江临的脸色彻底变了。
陆沉舟。《商业周刊》的金牌调查记者,专门深扒企业黑幕,被他盯上的公司没有一家全身而退的。
上个月他刚发了一篇关于盛恒科技财务造假的深度调查,措辞犀利,证据链完整,已经在业内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是你。”江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沈薇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知道的,盛恒的每一份财报都是我帮你做的,每一个账目漏洞我都比你清楚。”
“因为那些账,本来就是我一笔一笔做的。”
江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拍桌站起来:“沈薇,你不要以为你赢了,那些东西都是你经手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是吗?”沈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屏幕朝他晃了晃,“这是我和陆沉舟所有的聊天记录,我提供的所有证据,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真实性。”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告诉你,”沈薇把手机收起来,“我是主动揭发的,不是被查出来的。”
“主动揭发的举报人可以争取从轻处理,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江临愣在原地。
沈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她走了很远,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江临失控的怒吼。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陆沉舟的第二篇报道发出,标题是《盛恒科技财务造假全记录:谁在为江临的帝国买单?》。
文章里有一段引述,来自一位匿名的内部人士:
“江临先生经常说,他的成功全靠自己。但盛恒的每一块砖,都是一个女人的血和泪砌成的。”
与此同时,网上开始流传一段录音。
录音里,江临的声音清晰可辨:“沈薇你认了吧,公司的账都是你做的,你不认谁认?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坐牢的,你出来之后我娶你。”
录音是沈薇当年偷偷录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会先死在某一天。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准。
录音爆出来之后,舆论彻底炸了。
#江临渣男# 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三小时破亿。
林知夏当天下午就发了声明,宣布解除与江临的婚约。
盛恒科技的股价断崖式下跌,股东们纷纷撤资,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罢免了江临的CEO职务。
江临从“商界新贵”到“过街老鼠”,只用了不到一周。
沈薇坐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消退不掉的针眼痕迹。
不值。
江临的倒台,不值得她受的那些苦。
不值得她失去的三年自由。
不值得她在监狱里错过父母最后一面的痛。
不值得那些化疗的日日夜夜,她在凌晨三点痛醒,把被单咬出一个又一个洞。
但她还是要做。
不是为了“值不值”,是为了她必须看着这个人从高处跌落,踩碎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他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
就像他对她做的那样。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传来陆沉舟低沉的声音:“沈薇,林知夏的父亲也在查江临,他儿子林知远想见你。”
沈薇眯了眯眼:“林知远?”
“就是那个林知远。”
她知道。林家太子爷,林氏集团少东家,跟江临的“伪豪门”不同,这是真豪门。据说此人心狠手辣,在商场上从不留情面,连江临这种人都要忌惮三分。
“他见我做什么?”
“他手里有江临更多的证据,但需要你这边的东西做交叉验证。他想跟你合作。”
沈薇沉默了几秒。
她这辈子被人当枪使了太多次,早就对这种“合作”过敏了。
“让他自己来找我。”沈薇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有人按门铃。
沈薇打开门,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他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带助理,就这么一个人站在她门口。
“沈薇?”他问。
“林知远?”她反问。
林知远没答话,直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
“这是什么?”
“江临涉嫌商业诈骗的核心证据。”林知远说,“你可以先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合作。”
沈薇没接U盘,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很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要扳倒江临?”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林知远说。
沈薇歪了歪头:“谁?林知夏?”
“不是。”林知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是你。”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薇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林知远,”她说,“你是不是在追我?”
林知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里的U盘又往前递了递。
“先看证据。”
沈薇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是我,”沈薇的声音轻下来,“你会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递U盘的男人吗?”
林知远沉默了片刻,把U盘收回口袋,转身就走。
沈薇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你不信,我明天再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还不信,后天再来。”
“直到你信为止。”
江临被捕的那天,下着雨。
沈薇站在法院门口,撑着伞,看着法警把戴着手铐的江临押上警车。
警车发动的时候,江临忽然转头,隔着车窗,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对上了。
江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沈薇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满意了?”
沈薇没有回答。
她把伞收起来,任凭雨水打在脸上,转身走了。
她身后,林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
“哭了?”他问。
“没有。”沈薇说,“雨太大了。”
林知远没再问,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沈薇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满不满意。”
“嗯。”
“不满意。”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把我爸妈还回来,我就满意了。”
林知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他的手很暖。
沈薇没有挣开。
又过了三个月,江临因商业诈骗、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林知夏的父亲也在这次风波中被牵连,暴露了与江临的私下交易,狼狈退出商业圈。
陆沉舟凭借系列报道获得了年度新闻奖,在领奖台上,他说了一段话:
“这篇报道真正的作者,是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她不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但她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她用自己的全部,去换一个公道。我配不上她的信任,但我不会辜负她的交付。”
那天晚上,沈薇在公寓里看完了颁奖典礼的直播,关掉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林知远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林知远开车带她去了城郊的一处公墓。
沈薇下车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墓碑上,她父母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慈眉善目。
沈薇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轻轻擦去照片上的灰尘。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坏人被抓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
林知远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沈薇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带我来。”
林知远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以后每年我都带你来。”
沈薇抬头看着他。
“林知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知远想了想,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剧,剧里第八集最后有一首歌,歌词是——‘Something you’ll do for money but something you’ll do for love.’”
沈薇愣了愣:“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林知远看着她的眼睛,“你对他做的事,是因为恨。”
“但我想对你做的事,是因为爱。”
沈薇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笑。
“林知远,你真的很不会追女孩。”
“我知道。”
“你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我以后学。”
沈薇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的甜味,还有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用他不算宽阔的肩膀,替她挡着风。
沈薇,你要好好活着。
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林知远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Never have I ever felt so strongly as now.”
沈薇没听懂。
但她觉得,这句听不懂的话,大概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