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卿站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手里的手术刀泛着冷光。
病床上躺着的是帝国最尊贵的男人——曾经的太子殿下沈执。三个月前,他的脊柱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中被彻底切断,太医院判定终身瘫痪,举国哗然。
而她陆念卿,是奉旨前来为他动手术的民间神医。
“陛下说,治好了,重重有赏。”她将手术刀搁在一旁,转身去取药箱里的银针,“治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她太清楚了,治不好。
沈执的脊柱损伤程度,哪怕是前世将她囚禁折磨致死的那位国手神医,也束手无策。而陆念卿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治好他。
她来这里,是为了杀他。
“陆念卿。”病床上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像一把生锈的刀划过铁器,“孤认得你。”
陆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执偏过头,那双曾让整个帝国为之倾倒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得惊人:“六年前,昌平侯府的庶出三小姐,被塞进花轿送到孤的东宫,孤连看你一眼都没看,就把你扔了出去。”
他顿了顿,嘴唇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听说那晚你跪在东宫门口一夜,第二天就被侯府接回去,发配到南疆去了。”
陆念卿没有回头,指尖捏着银针,力道恰到好处。
前世,她确实为这个男人跪了一夜。那一夜,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她跪在东宫冰冷的石阶上,浑身湿透,像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
回到侯府后,嫡母说她丢了侯府的脸,把她扔进柴房关了七天。七天里只有一碗馊饭,她吃了三天,剩下的四天靠喝雨水活下来。
而沈执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
“殿下好记性。”她将银针插进药包,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温婉如三月春风,“不过臣女今日不是来叙旧的。臣女奉旨为殿下疗伤,还请殿下配合。”
沈执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一寸一寸地收紧。
六年不见,这个女人变了。
当年那个跪在东宫门口哭得毫无尊严的庶女,如今站在他面前,从容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医袍,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侧脸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更奇怪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胭脂水粉的香,而是某种……食材的味道。
像是药膳,又像是某种让人饥饿的东西。
“六年没见,你倒是变了。”沈执收回目光,声音里的讥诮更浓了几分,“看来南疆的风水养人。”
陆念卿终于转过身来,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
前世,她被侯府送到东宫冲喜,沈执连见她一面都嫌脏了眼睛。后来他登基为帝,迎娶了丞相府的嫡女为后,而她这个被遗忘的前未婚妻,在南疆自生自灭。
她以为自己可以躲过前世的命运。
但她错了。
前世,她的厨艺被南疆一位神秘老者看中,倾囊相授。她的药膳冠绝天下,一道普通的山药排骨汤,都能让垂死之人吊住一口气。她没有靠这手艺去讨好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种自己的菜,做自己的菜,在南疆的小院子里了此残生。
可是新帝沈执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名头,一道圣旨将她召回了京城。
召她回京的缘由,不是念旧,不是怜悯,而是——
他的新皇后吃腻了宫里的御膳,想换个口味。
“听闻侯府有位小姐擅做药膳,滋味鲜美,朕想尝尝。”
圣旨上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下人去买一碗馄饨。
陆念卿回到京城,被安置在御膳房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她每天做的事,就是为皇后研制新的菜式。皇后吃得高兴了,沈执就赏她几件衣裳首饰;皇后不高兴了,沈执就罚她跪在御书房门口。
后来皇后怀孕了,口味越发刁钻,一日要吃十二道菜,每道菜都必须不同。陆念卿日夜赶工,整整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皇后早产,太医说是饮食出了问题。
沈执甚至没有调查,直接将她打入了天牢。
天牢里,皇后派来的人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碍了姐姐的眼。姐姐不想吃你做的菜了。”
她被关在天牢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后,她从狱卒口中得知,侯府因她的事被牵连,满门抄斩。
那个让她跪了一夜的侯府,那个让她跪了一夜的家族,因为她的缘故,全死了。
而她,被押上刑场的那天,看到沈执站在城楼上,身边站着皇后,两个人并肩而立,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陆念卿闭上眼睛。
她记得钢刀落下的声音,记得血溅三尺的温热,记得自己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重来一次,她不会再等任何人来救她。
她要做那个拿刀的人。
“陆念卿。”沈执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陆念卿睁开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温柔从容的神情。
“臣女在想,殿下的伤,有几分把握能治好。”
她走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脉。
沈执没有躲开,但陆念卿注意到,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几分?”他问。
陆念卿收回手,垂眸道:“七分。”
沈执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你不必安慰孤。太医院那么多人都说治不好,你一个民间大夫,凭什么说能治七分?”
陆念卿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因为臣女,和别的厨子不一样。”
沈执皱眉:“什么厨子?”
陆念卿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像是三月江南的春水化开。
“臣女说错了。”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碗晶莹剔透的汤羹,冒着袅袅热气,“是臣女熬的汤,和别的太医开的不一样。”
沈执看着那只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药味的苦涩,而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像是山间的晨露混着初春的嫩笋,又像是秋日的桂花落在滚烫的藕粉上。
香甜,温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念卿将碗放在他床头的小几上,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殿下,先喝汤,再针灸。这道汤是臣女的独门秘方,叫‘一念生’,用的是南疆深山里的血燕窝、百年何首乌、再加上臣女自己培育的独活,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她顿了顿,眼睫低垂,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殿下可知,为何叫一念生?”
沈执盯着那只碗,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念,是生的希望。”陆念卿俯下身,离他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光,“殿下如今高位瘫痪,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殿下什么时候被废,二皇子和三皇子更是虎视眈眈。殿下若想翻盘,必须站起来。”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执最痛的地方。
这个男人前世今生都一样——高傲,多疑,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赢了。
陆念卿前世用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如今她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沈执喝下这碗汤。
果然,沈执沉默了半晌,伸手端起了那只碗。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陆念卿,目光幽深得像是要把她看穿:“这汤里,不会有毒吧?”
陆念卿笑了。
那笑容温婉而真诚,像是一个体贴下属的好大夫在面对难伺候的病人时,表现出的无奈与包容。
“殿下若是不放心,臣女可以先喝一口。”她说着,伸手去接那只碗。
沈执将碗偏了偏,避开了她的手。
“不必。”他仰头,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汤入喉的一瞬,沈执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没有尝过。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鲜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炸开,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南疆的雨林深处,耳边是潺潺的溪流声,鼻间是清甜的花草香气。
他的身体,从喉咙到胃,都像被一团温热的光包裹着,舒服得让他想闭上眼睛。
沈执从来不知道,一碗汤可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他放下碗,看向陆念卿的目光变了。
“这是什么汤?”他的声音有些哑。
陆念卿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冰凉而细腻。
“臣女说了,叫一念生。”她将碗收进药箱,声音柔得像一阵风,“殿下喝了这一碗,今晚就能睡个好觉。明日臣女再来,为殿下施针。”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执叫住了她。
陆念卿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沈执盯着她,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冷道:“明日早些来。”
陆念卿弯起唇角,福了福身:“遵命。”
她转身走出寝殿,身后沈执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殿外,夜色正浓。
陆念卿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面上的温婉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杀了无数食材,今生,她要杀的是人。
前世她被沈执从天牢里拖出来押上刑场时,她记得清清楚楚,沈执站在城楼上,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死狗。
他记不记得她是他的未婚妻?
他记不记得她曾经跪在东宫门口一夜,只求他看她一眼?
他记不记得侯府满门因她而死?
他不记得。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陆念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没关系。
前世她用了十年才学会一件事——与其等别人来救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重来一次,不会再傻了。
她看着手里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明天的针灸,她会扎进沈执的百会穴、膻中穴、气海穴……每一针都精准到位,让他的身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每一针都是在修复他的经络。
每一针也都是在为他设下最后的陷阱。
一个月后,当她的药膳和针灸让沈执的腿恢复知觉时,这个男人会把她当成救命稻草,会信任她,会依赖她,会离不开她。
她会亲手将这一切收回。
就像前世他收回对她的怜悯一样。
陆念卿将银针收回药箱,转身走下台阶。
夜色中,她的身影单薄而决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而那碗“一念生”的气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香甜,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也让人想要沉沦。
第二天一早,陆念卿还没踏入东宫的门,就在宫道上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大红宫装的女子,杏眼桃腮,身段妖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娇媚。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
“哟,这不是侯府那位被发配南疆的三小姐吗?”那女子走上前来,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瓷器,“姐姐怎么回来了?难不成是在南疆待不下去了,想回来攀高枝?”
陆念卿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姐姐别走呀。”那女子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笑得意味深长,“姐姐可知我是谁?”
陆念卿终于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叫柳含烟,是沈执在潜邸时的侍妾,出身不高但手段了得,前世沈执登基后将她封为淑妃。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前世陆念卿在天牢里受的那些酷刑,有一半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柳侧妃。”陆念卿淡淡道。
柳含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姐姐好眼力。不过姐姐怕是不知道,殿下如今最讨厌的就是侯府的人。姐姐这个时候巴巴地跑来献殷勤,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陆念卿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昨晚熬制汤药时染上的当归味。
“柳侧妃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女要进去了。殿下的汤药不能凉。”她说着,抬脚就要绕过柳含烟。
柳含烟伸手拦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姐姐急什么?殿下这会儿还在睡,你去了也是白去。姐姐不如陪我聊聊,说一说南疆的趣事。”
“柳侧妃。”陆念卿抬起头,对上柳含烟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臣女奉旨为殿下疗伤,殿下若是醒来不见臣女,问起来,臣女该怎么说?”
柳含烟的笑容僵住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暗藏杀机——你拦着我不让我去给殿下看病,若是耽误了殿下的伤情,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柳含烟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陆念卿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柳含烟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她看着陆念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去查。”她低声对身边的侍女说,“查清楚这个女人在南疆的底细。”
寝殿里,沈执已经醒了。
陆念卿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皱得很紧。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陆念卿,眉头才微微松了一些。
“来了。”他的声音依然冷淡,但陆念卿注意到,他放下奏折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很多。
“殿下今日气色好了一些。”陆念卿将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取出银针和药碗,动作从容不迫。
沈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银针,看着她在烛火上消毒,看着她将药碗端到自己面前。
“还是昨天的汤。”陆念卿将碗递过去,“殿下先喝,喝完再施针。”
沈执接过碗,这一次没有犹豫,仰头就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意犹未尽。
陆念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殿下的脊柱损伤确实严重,但并非没有修复的可能。”她一边说,一边将银针一字排开,“臣女会用针灸配合药膳,循序渐进,大约一个月后,殿下的双腿就能恢复知觉。三个月后,应该可以下地行走。”
沈执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的是真的?”
“臣女不敢欺君。”陆念卿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眼睛却直视着沈执,没有一丝躲闪。
沈执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好。”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若真能让孤站起来,孤许你一切想要的。”
陆念卿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一切想要的?
前世,她也曾对沈执有求必应。他想要她的厨艺,她就双手奉上;他想要她回京为皇后做菜,她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他想要她在天牢里认罪伏法,她也认了。
可他给了她什么?
一把钢刀,一滩血。
“臣女叩谢殿下。”她跪下行礼,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沈执看着她跪下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人,和六年前跪在东宫门口的那个女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六年前的那个陆念卿,跪得卑微,哭得狼狈,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而眼前这个女人,跪得端庄,跪得从容,甚至跪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像是跪,也是在俯瞰。
“起来吧。”沈执移开目光,“开始施针。”
陆念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襟。
沈执的身体僵了一瞬。
陆念卿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锁骨,冰凉而细软,像一条蛇滑过皮肤。她的手很稳,解衣扣的动作不带一丝多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但沈执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工作。
没有哪个大夫敢这样解一个男人的衣襟。
尤其是这个男人的身份是太子。
“陆念卿。”他的声音有些哑。
“殿下请放松。”陆念卿将他的衣襟褪到腰际,露出精壮的胸膛,“针灸时肌肉紧绷,会影响疗效。”
沈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银针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尖涌入体内,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太过奇妙,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每一寸肌肉都在舒张,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他几乎要舒服得呻吟出声。
陆念卿的手指轻轻捻动银针,时而深入,时而浅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沈执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但她的体温,透过指尖,一丝一丝地传过来,像一团若有若无的火。
沈执忍不住睁开眼,看到陆念卿正低头专注地施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个女人,和六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六年前她跪在东宫门口,哭得妆都花了,像个小丑。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侍卫把她拖走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厌恶她。
而是因为,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有一个叫陆念卿的未婚妻。
昌平侯府送来冲喜的庶女,在他的记忆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可六年后的今天,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碗汤,用一根针,让他记住了她。
不,不只是记住了。
是——
“殿下。”陆念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臣女要扎最后一针了,可能会有些疼,殿下忍一忍。”
沈执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剧痛从脊柱深处炸开,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陆念卿迅速拔出银针,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疼过了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殿下的经络堵得太久了,疏通的时候难免会疼。但这一针下去,血脉通了一半,殿下今晚应该能感觉到腿上有热流涌动了。”
沈执喘着粗气,看着她收针的背影,忽然问道:“陆念卿,你为何要帮孤?”
陆念卿收针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对上沈执那双满是审视的眼睛,弯了弯唇角。
“因为臣女想让殿下站起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殿下站起来了,臣女才能活下去。”
沈执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侯府已经容不下臣女了。”陆念卿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臣女在南疆虽然有些小名气,但终究是孤身一人。殿下若是肯收留臣女,臣女才有安身立命的去处。”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来。
“臣女知道,殿下看不上臣女。”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颤,“但臣女只是想活下去,想安安静静地做菜、熬汤、过日子。殿下若是能成全,臣女必当竭尽全力,为殿下疗伤。”
沈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紧的嘴唇,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是在向他示弱。
也是在向他示好。
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动物。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安静静地做菜、熬汤、过日子?”沈执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陆念卿,你这辈子,怕是安静不下来了。”
陆念卿微微一怔。
沈执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与他对视。
“你做的汤,孤这辈子没有喝过比这更好喝的。”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你的针,扎得孤又疼又舒服,舒服到孤想把你这双手砍下来,装在自己身上。”
陆念卿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沈执也是这样夸她的手艺的。
他说她的汤好喝,好喝到他愿意把她关在御膳房一辈子。
后来,他真的把她关在了御膳房。
再后来,他把她关进了天牢。
“殿下谬赞了。”她偏过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臣女明日再来,殿下好好休息。”
她拿起药箱,快步走出了寝殿。
身后,沈执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下巴的触感。
光滑,细腻,带着一丝凉意。
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前。
“去查陆念卿在南疆的底细。”沈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事无巨细,一一查来。”
暗卫应了一声,消失在殿内。
沈执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跪在他面前的样子,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她手指碰到他皮肤时的温度。
还有那碗汤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的胃正在渴望着明天早上的那碗“一念生”。
陆念卿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站起来。
需要站起来反击那些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但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弄清楚一件事——
那个跪在东宫门口哭了一夜的庶女,和这个站在他面前从容不迫的医女,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
那她是谁?
陆念卿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小院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不大,是她在南疆攒下的全部家当换来的。三间瓦房,一方菜圃,一口水井,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蹲在院墙上喵喵叫。
她给野猫留了一碗粥,野猫不屑地嗅了嗅,扭头走了。
陆念卿也不在意,洗了手,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却塞满了她从南疆带回来的食材——干制的血燕窝、密封的百年何首乌、装在陶罐里的独活根须,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山珍野味。每一件食材都经过她亲手处理,每一件都带着她的烙印。
她将厨房的门窗关好,点亮了油灯。
橘黄色的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个鬼魅。
她拉开灶台下面的一块砖,砖后面藏着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盒。
陆念卿取出木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十二枚银针,每一枚都比她给沈执施针时用的那套细上一倍。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是淬过毒的。
南疆有一种奇毒,叫“百日安”。
这种毒无色无味,融入汤药中无人能察觉。中毒之人初期会觉得身体越来越好,精神越来越旺,仿佛吃了仙丹妙药。但一百天后,所有经络会在同一瞬间断裂,五脏六腑衰竭,神仙难救。
陆念卿前世在天牢里,从一位老御医口中听到了这种毒的名字。老御医说,这种毒在南疆王室中流传了几百年,是用来对付政敌的利器,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让你身体变好的人。
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找到了炼制“百日安”的秘方。
又花了三年,收集齐了所有材料。
又花了一年,将这种毒炼成,淬在银针上。
沈执不知道,每一次她为他施针,都有两根针是淬过毒的。
每一针都在打通他的经络,每一针也都在将毒素一点点送进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好,他的腿会恢复知觉,他会重新站起来,他会以为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个幸运儿。
在第一百天,他会像一栋被掏空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而她陆念卿,会站在倒塌的废墟前,看着他死去。
就像前世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被砍头一样。
陆念卿将木盒盖好,重新藏回暗格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
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院子中间,正用舌头舔自己的爪子。
陆念卿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猫的脑袋。
野猫没有躲,甚至还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也觉得我是坏人,对不对?”她轻声问野猫。
野猫喵了一声,似乎在说“我不知道”。
陆念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是幻觉。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站起身,朝厨房走去,“但我知道一件事——前世,我是一个好人。一个老老实实做菜、本本分分做人、从不害人的好人。”
她推开厨房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野猫。
“好人的下场,是被人砍了脑袋。”
野猫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
“所以这辈子,我打算做个坏人。”陆念卿关上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灶台上正煨着一锅汤。
那是明天早上要给沈执送去的“一念生”,已经熬了整整六个时辰。
陆念卿揭开锅盖,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令人垂涎的香气。
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火候够了,咸淡刚好,血燕窝已经完全化进了汤里,独活的苦味被桂花蜜中和得恰到好处。
完美。
她将锅盖重新盖上,转身去处理明天要用的药材。
墙角堆着一大包从太医院送来的上等药材,黄芪、当归、枸杞、肉桂……每一味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每一味都是她亲手炮制的。
也是每一味,都和那十二枚银针上的毒素互相配合,将“百日安”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陆念卿将黄芪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码在竹匾上,动作仔细得像在绣花。
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刀刃将黄芪切断的瞬间,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第一次进御膳房,也是这样切黄芪。御膳房的总管嫌她切得慢,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扇倒在地。
她爬起来,继续切。
那天她切了整整一筐黄芪,手指被刀割了七道口子,血把黄芪染成了红色。
总管说,血黄芪不能用了,倒掉。
她就倒掉了。
那筐黄芪是皇后要的,皇后说她做出来的药膳有腥味,不好吃。
沈执听到皇后这么说,就把陆念卿叫去御书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留你在宫里何用?”
那是他第一次威胁要赶她出宫。
陆念卿跪在御书房的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说:“殿下再给臣女一次机会,臣女一定做好。”
沈执没有看她,挥了挥手让她滚。
她滚了。
回到御膳房,继续切黄芪。
陆念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她睁开眼,看着手中泛着寒光的厨刀。
刀面上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的陆念卿已经死了。”她对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说,“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
她将黄芪片码好,将灶火调小,洗干净手,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院墙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陆念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没有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重生那天的事。
那天,她从刑场的血泊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被侯府送到东宫冲喜的那个夜晚。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跪在东宫门口哭。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连夜离开了京城,一路向南,去了南疆。
她在南疆待了六年,学了厨艺,学了医术,学了制毒,学了杀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南疆躲一辈子,离沈执远远的,离京城远远的,过自己的日子。
可命运不让她躲。
沈执的暗卫遍布天下,他的眼线无处不在。侯府的人在找她,太医院的人在找她,连南疆的地方官都在找她。
她躲了六年,最终还是被沈执一道圣旨召回了京城。
和前世一样的圣旨,一样的说辞,一样的命运。
但这一次,她不一样了。
前世的她接到圣旨,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沈执的认可。
这一次的她接到圣旨,面无表情,将圣旨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回到厨房,把锅里的汤喝完,把刀磨快,把银针淬毒。
前世她用厨艺讨好沈执,最后沈执用她的命讨好皇后。
这一次,她要用厨艺杀沈执。
用他的命,祭她前世的魂。
陆念卿从院子里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明天,她还要去东宫,还要给沈执施针,还要给他喝“一念生”。
还要笑着看他喝下去。
还要笑着看他一天天好起来。
还要笑着,在他最好的那天,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沈执站在城楼上的样子。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边站着凤冠霞帔的皇后,两个人并肩而立,俯瞰着刑场上跪着的她。
她记得沈执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遗憾,不是愧疚。
而是漠然。
像在看一条待宰的狗。
陆念卿的手指在被褥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疼痛让她清醒。
也让她的决心更加坚定。
“殿下。”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您等着,臣女很快就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冷地照着她苍白的脸。
那碗“一念生”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萦绕在整个院子里,久久不散。
香甜,温暖,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