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第三次把保镖推下楼梯时,我正站在大厅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第七次被拒绝。
“陆止安,我不需要保镖。”她站在旋转楼梯顶端,黑色西装裙衬得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对着耳麦说了句“明白”,然后关掉监控,径直走向楼梯。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不是因为我敢靠近,而是因为我没穿那套标准保镖制服——我穿着和她同款的定制西装,连袖扣都是同一个牌子。
“谁让你穿成这样?”她皱眉。
“您的助理说我需要符合寒氏集团的着装标准。”我停在她下方三个台阶的位置,恰好让视线平齐她的肩线,“苏总,您拒绝过六个保镖,因为他们离您太近。我不会。”
“凭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靠近您。”我后退一步,拉开五米距离,“我能听清五百米外的脚步声,能看见对面楼顶的狙击镜反光。这个距离,足够保护您,也足够让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苏寒盯着我看了整整十秒。
“查他。”她转身时丢下两个字,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子弹上膛的声音。
助理陈姐当天下午把调查报告放在我桌上时,表情很微妙:“你当过雇佣兵?在叙利亚待了三年?”
“是。”
“然后去读了MBA?”
“是。”
“你为什么要来应聘保镖?以你的学历,可以进任何一家投行。”
我看了眼窗外——苏寒的车刚驶出地下车库,黑色迈巴赫,防弹玻璃,车牌尾号0001。
“因为投行不让我带枪。”
陈姐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苏寒真正开始注意我,是在第三天的董事会上。
那天有人发难,一个持有3%股份的董事拍着桌子说寒氏集团在她手里三年市值缩水四成,该换人坐那把椅子了。
苏寒全程面无表情,直到对方说完,她才开口:“说完了?”
“说完了。”那董事得意地靠在椅背上。
“那就滚。”
全场死寂。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看见那个董事的脸从红变紫,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朝苏寒砸过去。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动了。
不是挡茶杯——那种东西伤不到她,我判断过轨迹,会砸在她右侧三十厘米的墙上。真正危险的是那个董事西装内袋里露出的黑色握把。
他在苏寒说“滚”的时候,手伸进了怀里。
我在他扣动扳机之前,把一支钢笔钉进了他的手腕。
会议室里尖叫声四起,那个董事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枪掉在地上。保安冲进来把人控制住时,苏寒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只是拿起被打湿的文件,轻轻甩了甩水珠,对剩下的董事说:“继续。”
会议结束后,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你的钢笔。”她递过来那支钉过人的笔,笔尖已经弯了,“赔你的。”
“不用。”
“我不欠别人东西。”她把钢笔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停下,“你怎么知道他要掏枪?”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人在拔枪前会下意识屏息,他屏了1.5秒,手才伸进内袋。”我说,“在叙利亚,这个时间差够对方开两枪。”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因为您需要一个不会对您笑的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那可能是苏寒三年来第一次想笑。
之后的日子,我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开会,我站在角落;她应酬,我坐在邻桌;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我就在车里等着。我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她开始习惯在我面前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路。
直到那天晚上。
苏寒有个习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会去城郊的墓园。她从不让任何人跟着,连司机都只能停在五百米外。
那天她去了两个小时还没回来。
我违反了第一条规矩。
我走进墓园时,看见她坐在一块墓碑前,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地上,衬衫被雨淋透,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弃的猫。
墓碑上刻着:苏远山,1985—2018。
她的丈夫。寒氏集团前CEO。三年前车祸身亡,同车的还有她的女儿,四岁。
“我说过不许跟来。”她没有抬头,声音哑得不像她。
“您说过不欠别人东西。”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但您欠我一条命。”
“什么?”
“那个董事的枪里装的是达姆弹,打中人体会爆开。您坐的位置,子弹穿过墙壁会反弹,碎片会割断您的颈动脉。”我在她旁边蹲下,“我救过您一次,所以您欠我的。”
她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过:“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要让所有人都恨您。”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恨我的人不会靠近我。”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苏总,您听说过冰山的结构吗?”我站起来,伸出手,“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只占十分之一,但那十分之一就足够撞沉泰坦尼克号。真正危险的,是水下那十分之九。”
她看着我的手,没有动。
“但更危险的是,”我继续说,“如果有人以为冰山只有水面上的部分,那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您丈夫的车祸不是意外,您的女儿也不是。那个董事背后的指使者,和制造车祸的人是同一个。”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而您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冰冷的商人,假装对所有人都不在乎——是为了让那个人放松警惕。”
苏寒的身体僵住了。
“您花了三年时间布局,让寒氏集团的市值缩水四成,让董事会对您不满,让所有人都觉得您快撑不住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只有您倒下了,那个人才会现身,才会想要拿走寒氏集团这块肥肉。”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来的第一天就查过。”我说,“您的丈夫苏远山去世前一个月,寒氏集团刚竞标拿下城东那块地,市值预估会上涨两倍。他死了,项目停了,集团开始亏损。谁受益最大?”
苏寒没有说话。
“您丈夫的弟弟,苏远林。他在您丈夫死后三个月成立了自己的地产公司,用的就是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方案。而那个方案的唯一知情人,除了您丈夫,只有他。”
雨越下越大。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寒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冷得像刀。
“我说过,我是一个不会对您笑的人。”我说,“但我没说,我不会对您说实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五个黑衣人从墓园入口走进来,为首的正是苏远林。
“嫂子,这么晚了还来看大哥?”苏远林笑着走过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定制西装,“这位是?”
“我的保镖。”苏寒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保镖?”苏远林打量着我,“听说嫂子最近换了个很厉害的保镖,连枪都能躲?”
“不是躲。”我说,“是预判。”
“哦?”苏远林笑了,“那你预判一下,待会儿你会怎么死?”
他身后四个人同时掏出了枪。
苏寒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这个动作让她愣住了——三年来,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苏总,”我低头在她耳边说,“您欠我的那条命,现在该还了。”
“什么?”
“您需要倒下去。”我说,“只有您倒下了,他才会彻底暴露。”
我用力推了她一把,她摔倒在地。
然后我举起双手,对苏远林说:“别伤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远林笑了,笑得很得意。
“嫂子,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他走到苏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装冷漠装三年就能骗过我?你每次来墓园,我都会让人跟着。你以为你在钓鱼?你才是鱼。”
苏寒的脸色变了。
“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方案,你查到了对吧?但你不知道的是,你丈夫死之前,已经把证据寄出去了。”苏远林蹲下来,“寄给了你女儿。所以那个小女孩也必须死。”
我感觉到苏寒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动手。”苏远林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四个枪口对准了我。
墓园的所有灯同时亮了。
刺眼的白光中,十几辆警车从各个方向冲进来,包围了整个墓园。扩音器里传来声音:“苏远林,你涉嫌谋杀、商业欺诈、非法持有枪支,你有权保持沉默……”
苏远林愣住了,他看着苏寒,又看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你们在演戏?”
苏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得对,我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她走到我身边,“所以我才不会让任何人再因为我而死。”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苏远林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录在里面。
“你以为你在钓鱼?”苏寒第一次笑了,笑容冷得像北极的冰,“你才是鱼。”
苏远林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我的简历上写得很清楚。”我说,“陆止安,男,三十一岁,MBA学历,擅长格斗和射击。”
“那不是真的!”
“那部分是真的。”我看了眼苏寒,“假的部分是,我毕业于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服役于特种作战旅,退役后加入国安部门。我来应聘保镖,不是因为投行不让我带枪,而是因为上级让我来保护一个掌握重要证据的证人。”
苏寒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从一开始就是……”
“是。”我看着她,“三年前您丈夫寄出的证据,送到了我们手里。但苏远林背后的势力太大,我们需要时间布网。而您,需要一个人来保护。”
“所以你靠近我,是因为任务。”
“一开始是。”我说,“后来不是。”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任务要求我保护您的人身安全。但那天晚上您说‘靠近我的人都会死’的时候,我想说的是——那就让我死在你前面。”
雨停了。
苏寒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骗了我。”
“是。”
“你应该被开除。”
“是。”
“但我不会开除你。”
“为什么?”
她转过身,朝墓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因为你说过,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只占十分之一。”她没有回头,“我想知道,水下那十分之九,是不是也一样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冰山,而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愿意靠近的人。
“苏总,”我追上去,“水下那十分之九,不是冷。”
“那是什么?”
“是等待融化的水。”
她没有说话,但走路的步伐慢了一点。
慢到刚好让我能跟上。
远处,警笛声渐渐远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
苏远山的墓碑。
照片上的男人在笑,好像在说:你终于不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