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在军区总院的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我听见医生说“通知家属”,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再睁眼,是十年前。
实验室的冷白光打在我的脸上,面前摆着一份还未签署的《军队科研人员保密协议》,日期赫然写着2016年3月。我手里捏着的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上一世,我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从此把自己的青春、才华、爱情,全部奉献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门被推开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棠,签好了吗?我爸说今晚家宴,商量咱俩订婚的事。”
江临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肩上的少校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润如玉,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副皮囊,上一世我看了十年,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看清里面的骨头有多凉。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协议。
上一世,我是国防科技大学密码学专业的天才研究生,导师亲口说我是“十年难遇的苗子”。江临比我大五届,毕业后进了总参某部,靠着家里的关系混得风生水起。他追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军旅世家的公子配军中才女,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只有我不知道,他看中的不是我,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苏棠?”江临走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膀,“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这只手曾经在我签下保密协议后,温柔地牵着我去见他的父母;也曾经在我攻克某个国家级密码算法的那个深夜,把一整瓶安眠药混进我的水里。
“没事。”我放下笔,把协议合上,“这份协议,我先不签了。”
江临的手顿住。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我听出了底下的绷紧,“苏棠,这是你们导师亲自推荐的项目,你不签的话——”
“我说不签。”我站起来,比穿军靴的他还矮半个头,但我的目光没往上抬一寸,“江临,我问你一件事。”
他皱眉,显然不习惯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上一世的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崇拜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
“你上个月提交的那个‘天网’加密方案的核心算法,是不是从我电脑里拿的?”
江临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瞬间就恢复如常。但我看见了,上一世我到死都没看见的东西——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杀意。
“苏棠,你在说什么?那个算法是我自己——”
“SM4的S盒改进型,基于仿射变换的复合域映射,非线性度128,差分均匀度4。”我把数据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像子弹上膛,“这个方案是我研究生开题报告的核心内容,我存在实验室的加密硬盘里,密码是我生日。你趁我加班的时候用导师的权限调阅过,对吗?”
江临的瞳孔骤缩。
我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翻到里面的一段录音——上一世我死之前,花了整整三年暗中收集的证据,全部存在云端,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载到本地。
“需要我放给你听吗?你和你父亲在书房里的对话。你说‘苏棠的脑子值一个亿,等她把核心算法交出来,就让沈清接手项目,到时候荣誉归江家,苏棠可以处理掉了’。”
“够了!”江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棠,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被人蛊惑了?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他的演技真好。眼眶微红,声音发颤,像极了被冤枉的好男人。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表情骗了无数次,每次他出轨、窃取我的成果、在背后捅我刀子,他都是这副表情,而每一次我都选择相信他。
我抽出被他攥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慢慢擦了擦手腕上被他捏出的红痕。
“江临,订婚取消。从今天起,你碰我一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我转身往外走。
“苏棠!”他在身后喊,声音里的温柔终于碎了一地,“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江家,你在军界什么都不是!你一个地方院校考进来的丫头,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你以为你的才华能走多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走多远我不知道。”我把保密协议塞进包里,推开门,“但至少,我不会再走你安排的路。”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震动。
我低头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串数字代码。上一世我知道这个号码,但从来不敢回复,因为江临告诉我“不要跟不熟悉的人接触,军队里到处都是眼线”。
我点开信息,里面只有一句话:
“苏棠同志,总参三部顾衍之,想和你谈谈‘天网’算法的真正归属权。”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上一世,这条信息我也收到过。我没有回复,选择了相信江临。后来我才知道,顾衍之是江临在总参的死对头,也是唯一一个在江临把我送进监狱后,试图翻案的人。
那时候我已经在军事法庭上被判“泄露国家机密罪”,刑期十二年。父亲听到消息脑溢血发作,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半年后跟着去了。
而我被关在看守所里,连父亲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江临来探视过一次,隔着铁窗,他笑得温和又慈悲:“苏棠,你别怪我,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不放心。只有你坐实了这个罪名,你脑子里的东西才永远翻不了案。”
“你放心,你研究出来的那些算法,我会替你发扬光大的。”
“沈清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论文,江家会拿到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而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用余生为你‘背叛国家’的行为忏悔吧。”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
再睁开时,我低头回了那条信息:
“顾部长,我等你。顺便,我有江临泄露国家机密、窃取科研成果的全部证据。”
发送。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压了三辈子的愧疚和思念,“妈在吗?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怎么了丫头?”
“你们之前说要给江临的项目投五百万,别投了。”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吱呀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暖的。
“因为我要举报他。爸,他不只是骗钱,他出卖国家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棠,”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三个月后他会把‘天网’的核心数据卖给境外势力,到时候整个华东军区的通信系统都会面临风险。爸,我没疯,我只是终于醒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中央,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
是恨了太久,终于看到出口的那种颤栗。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衍之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明天十点。”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号声震天响。远处的大楼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十二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江临,上一世你用十年把我送进地狱。这一世,我用十天让你把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