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个字,我们离婚。”
苏念将离婚协议拍在桌上,对面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衍之靠在真皮座椅里,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苏念,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把戏?”苏念笑了,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三年前你让我签的那份契约,我仔细看过了。为期三年,甲方支付乙方三千万,乙方需履行夫妻义务,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公开场合,不得对外透露契约关系。”
她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第三十七条,契约期满,任何一方均可无条件终止关系,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小心翼翼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深秋的湖,没有爱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漠然。
“无条件终止。”苏念重复了一遍,把笔推到他面前,“顾总,请签字。”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十秒。
“三千万不够?”顾衍之放下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我可以再加一个零。”
“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想要更多。”顾衍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三年前签契约时,她连条款都没看,满眼都是对他的痴迷。深夜等他回家,亲手做羹汤,小心翼翼讨好他身边每一个人。这样一个爱他爱到卑微的女人,怎么可能突然要离婚?
“苏念,欲擒故纵这套,对我没用。”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苏念偏头避开。
“顾总想多了。”她退后一步,保持礼貌的距离,“我只是忽然想通了。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太累了。与其继续浪费时间和感情,不如及时止损。”
“你不爱我?”顾衍之像听到什么笑话,“你从二十岁就缠着我,为了嫁给我连苏家都可以不要,你现在跟我说——”
“所以我后悔了。”苏念平静地打断他,“二十岁不懂事,把感激当成爱,把执念当成深情。现在二十六岁,清醒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顾衍之,我不爱你了。这句话我花了六年才说出口,你能不能,就信一次?”
顾衍之愣在原地。
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信?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亮晶晶的,只要他稍微给一点好脸色,她就能开心一整天。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苏念把笔放下,“三天后我来拿签好的协议。如果顾总没签,我会直接向法院起诉分居离婚,到时候场面就没这么好看了。”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念。”顾衍之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再哭着回来求我。”
苏念偏头,侧脸在阳光下好看得不真实。她笑了笑,眼底没有半点波澜:“顾总放心,我苏念这辈子,再也不会哭着求任何人。”
门关上。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不可能。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她一定会回来。
苏念走出顾氏大楼,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自由的味道,真好。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许墨深。
“念念,考虑好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考虑好了。”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许总,你之前说的那个合作,我接了。”
“不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耽误了六年才清醒。”苏念启动车子,“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许墨深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先处理一下身后事?顾衍之不会轻易放人。”
“放心,契约我已经还给他了。”苏念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顾氏大楼,语气平淡,“从今天起,苏念不欠顾衍之任何东西。”
挂断电话,她打开车载音响。熟悉的旋律流出来,是那首她曾经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老歌。
六年前,苏念二十岁,父亲生意失败,苏家濒临破产。是顾衍之出手注资,挽救了苏家的基业。条件是——苏念嫁给他。
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顾衍之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应付家族催婚和社交场合。苏念刚好合适,知根知底,足够乖巧,也足够喜欢他。
她以为这是上天给的缘分。契约签字那天,她偷偷在日记本上写:终有一天,我会让他真心爱上我。
三年婚姻,她掏空心思对顾衍之好。记住他所有口味偏好,学会他爱喝的每一款咖啡,在他应酬醉酒后彻夜照顾,替他打理好所有生活琐事。顾衍之的母亲生病,她衣不解带在医院陪护了两个月。
顾衍之不是没有回应。偶尔的一个笑容,醉酒后的一次温柔,生病时的一句关心,都让她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顾衍之书房发现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关于她的——从出生到婚后的所有记录,事无巨细。资料的最后一页,是顾衍之亲笔写的批注:
“苏念,可用。性格温顺,情感依赖度高,无独立生存能力。契约到期后大概率不会主动离开。建议续签,成本可控。”
她拿着那份文件,手抖了很久。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以为的温情瞬间,可能都是顾衍之精心计算过的“低成本高回报”的情感投资。他给的一点甜头,刚好够她继续死心塌地。
那一刻,苏念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二天一早,苏念出现在许墨深的工作室。
“这是企划案,你看一下。”许墨深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来,“如果你同意,下周就能启动。”
苏念翻开文件,眉头微皱:“这个项目体量不小,许总为什么找我?”
许墨深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因为你是业内最好的品牌策略专家。三年前你做的那个美妆品牌案例,至今没人超越。”
“那个案子用的是顾氏的渠道资源。”苏念实事求是。
“渠道可以买,资源可以谈,但脑子买不到。”许墨深笑了,“苏念,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机会。”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的那一刻,门突然被推开。
顾衍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你说的不爱了?”
苏念收回手,表情没有一丝慌乱:“顾总,跟踪是违法的。”
“跟踪?”顾衍之冷笑,“许墨深是我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你来他的公司,我难道不该关心一下我太太的动态?”
“很快就不是了。”苏念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袋,“协议签了?”
顾衍之把文件袋扔在桌上,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签好的离婚协议,而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苏念这三个月来和许墨深见面、喝咖啡、一起出入写字楼的画面。角度刁钻,明显是找人偷拍的。
“苏念,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解释什么?”苏念看都没看那些照片,“解释你为什么找人偷拍我?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不签离婚协议?”
“你是我老婆。”
“契约妻子。”苏念纠正他,“顾衍之,你比谁都清楚,这三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妻子。我只是你花三千万买的一个工具,帮你应付家里、应付媒体、照顾你生活起居。现在契约到期,我不续约了,你明白吗?”
顾衍之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契约到期了。但他从没想过苏念会真的走。这个女人爱了他六年,为他付出了所有,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是不是因为他?”顾衍之指着许墨深,“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只有淡淡的悲哀:“顾衍之,你真的觉得,一个女人非要有了下家,才敢离开你?”
“不然呢?你一无所有——”
“我什么都没有,是因为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苏念平静地说,“我放弃了保研,因为你说顾家不需要女强人。我疏远了所有朋友,因为你说圈子复杂。我甚至和我父亲决裂,因为你说苏家的事不要插手。我把六年人生、所有资源、全部感情都投资在你身上,回报是——你书房里那份‘成本可控’的评估报告。”
顾衍之瞳孔微缩。
“你看到了?”
“三个月前就看到了。”苏念说,“那段时间我情绪不好,你以为是身体不舒服,还让助理给我送了补品。顾衍之,你连亲自关心我都觉得成本太高,对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墨深适时开口:“顾总,这是我和苏念的工作场合,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闭嘴。”顾衍之打断他,眼睛始终盯着苏念,“你签了协议,苏家那边——”
“苏家的债早就还清了。”苏念说,“三年前你注资的两个亿,这三年我帮你做的品牌项目至少创造了五倍的价值。账,我算得很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过去三年我经手的所有项目的完整资料,包括方案、数据、渠道资源。这些都是你的,我一分不带走。”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明细。顾衍之,我净身出户。”
顾衍之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意识到,苏念是认真的。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彻底地,不要他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念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爱了六年。他笑起来眼睛会弯,偶尔会不自觉地帮她拢头发,深夜工作累了会靠在沙发上睡着,她给他盖毯子的时候,他无意识抓住过她的手。
那些细碎的、让她误以为是爱的瞬间,此刻像泛黄的旧照片一样在脑海里翻过。
“顾衍之。”她轻声说,“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顾衍之没说话。
“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计算成本收益比。”苏念说,“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受委屈,舍不得让她等太久,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她顿了顿:“你从来舍不得的,只有你自己。”
顾衍之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苏念拿起包,对许墨深说:“许总,今天先到这里,我明天再来。”
许墨深点头:“我送你。”
“不用。”苏念看了一眼顾衍之,“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她走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
“苏念,你会后悔的。”
她没停步。
“顾总。”许墨深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男人,语气平淡,“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顾衍之没理他。
“你花了六年,都没学会怎么珍惜一个人。”许墨深说,“但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有人会替你来学。”
顾衍之猛地转头看他。
许墨深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门在那儿,顾总慢走。”
三天后,离婚协议签好了。
苏念拿到离婚证那天,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许墨深发来的消息:“开工了,苏总监。”
她看着那个称呼,嘴角慢慢上扬。
苏总监。不是顾太太,不是顾衍之的妻子,是苏念。
她发动车子,驶向新的方向。
后视镜里,顾氏大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城市的轮廓里。
她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她那辆白色车子汇入车流,手里攥着一枚戒指——那是他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原本打算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一个惊喜。
不是契约,不是交易。
是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爱上了她。
可惜,迟了整整三个月。
他以为她不会走,以为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他,以为三千万加上偶尔的一点温柔就够她死心塌地一辈子。
他错了。
那枚戒指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黑暗里。
而顾衍之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消息:“苏念,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光标闪了闪。
他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