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与宋砚清的婚约,作废。”
订婚宴上,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那张烫金请柬撕成碎片,扬手洒向空中。
红纸屑落在宋砚清震惊到扭曲的脸上,像极了上一世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抛弃我时,落在脸上的那些肮脏雪粒。
我叫沈知意,古玩世家嫡女,三岁辨玉,五岁识瓷,一双眼睛被圈内人称为“活眼”。上一世,我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家族传承的鉴宝天赋,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心甘情愿做他背后的女人。结果呢?
他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伙同我的闺蜜林婉儿,盗走了沈家三代人积累的《天眼秘录》——那本记载了沈家独门鉴宝心法的传家典籍。我因为泄露家族机密,被逐出家门,父母气得双双住院,而宋砚清靠着秘录中的知识,在古玩界混得风生水起,成为最年轻的“金瞳”鉴定师。
出狱那天,我得知父母已经相继离世,沈家古玩店被宋砚清吞并,林婉儿成了他的未婚妻。
我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灯火辉煌,想起母亲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那句话:“知意,眼睛瞎了不要紧,心别瞎。”
然后我跳了下去。
再睁眼,我回到了二十三岁,订婚宴的前一天。
“知意,你疯了?”宋砚清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地看着满地纸屑,“你知道这场订婚宴我请了多少行业前辈吗?你知道这会让我多丢脸吗?”
丢脸?
我差点笑出声。上一世他让我丢了命,现在跟我谈丢脸?
“宋砚清,你确定要在这里谈?”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几张纸,“那我可要说说你上个月在景德镇收的那批‘元青花’的事了——那批瓷器,釉面气泡密度不对,底足的垫烧痕是新仿的,你花了八百万,买回来一堆现代工艺品。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这个‘青年鉴定专家’的名头,还保得住吗?”
宋砚清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他背着所有人做的私活,本想靠那批瓷器大赚一笔,结果打了眼,亏得血本无归。
“你、你怎么——”
“我还知道你用这批假货抵押给了周老板,从他那骗了三百万周转资金。”我微微一笑,“伪造抵押物,这在法律上叫什么来着?”
宋砚清的脸彻底白了。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看向宋砚清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审视。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林婉儿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这个上一世在我入狱后,特意来探监、笑着告诉我“宋砚清说你是他最成功的投资”的女人,此刻正端着香槟,维持着完美的微笑面具。
“婉儿,你那串翡翠项链挺好看的。”我瞥了一眼她脖子上的东西,“不过友情提醒,B货戴久了皮肤会过敏,你脖子上的红疹,应该已经痒了两天了吧?”
林婉儿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去摸脖子。
“不可能,这是砚清送我的,他说是老坑玻璃种——”
“证书是假的,编号对不上。”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要是不信,明天去找张师傅鉴定一下,他是我爸的故交,不会骗你。”
身后传来林婉儿急促的脚步声,但我已经走出了酒店大门。
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上一世,我在这段感情里丢掉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爱情。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手机响了,是我爸。
“知意,订婚宴怎么取消了?宋家那边打电话来说你——”
“爸,您还记得《天眼秘录》的第三篇,关于‘釉下彩’的辨伪口诀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秘录只有咱们沈家的嫡传才能看,你还没到——”
“爸,我已经到了。”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去店里,给您看一样东西。”
上一世,宋砚清从我这里骗走秘录时,我以为是自己的疏忽。后来在狱中反复回想,才明白他从接近我的第一天起,就是冲着沈家的鉴宝秘术来的。
他父亲宋明远,三十年前曾是我爷爷的徒弟,因为偷学秘录中的技法被逐出师门。宋明远临终前告诉宋砚清,沈家秘录中记载了一种“金瞳”修炼法门,能让普通鉴定师拥有媲美顶级专家的眼力。
这一世,我要在他得手之前,先毁掉他所有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家古玩店。
店面不大,在古玩街的中段,门脸有些旧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条街上最有底蕴的就是沈家。三代人积累的眼学和经验,不是那些暴发户能比的。
“知意,你来了。”我爸正在擦拭一件青花瓷瓶,见我进门,放下手中的活,“昨晚的事,你总得给我个解释。”
沈明远是个老实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店,一辈子本本分分。上一世因为我,他六十多岁还要承受被逐出师门的耻辱,临死前都没能回到古玩街。
“爸,您先看看这个。”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宋砚清近三年的交易记录,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爸皱了皱眉,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些交易……有几笔明显是赝品充当真品出售,而且金额巨大,如果属实,宋砚清涉及的不仅是商业欺诈,还有——”
“还有伪造鉴定证书、骗取银行贷款、偷税漏税。”我平静地补充道,“爸,您以为宋砚清为什么要和我订婚?他是想通过我拿到秘录,用秘录中的‘金瞳’修炼法门洗白自己,成为真正的顶级鉴定师,然后把这些烂账全部抹平。”
我爸的手在发抖。
“知意,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上一世他用这些害死了我,这一世我提前备份了。”我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爸听不懂。
他以为我在说气话。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明白的。
“对了,爸,我已经联系了顾家的拍卖行,下个月的秋季大拍,我们沈家要拿一件重器出来。”
“什么重器?咱们店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件康熙官窑——”
“不是店里的。”我笑了笑,“是爷爷当年在乡下收的那件‘永乐压手杯’。爷爷没看走眼,那确实是永乐年间的真品,只不过被一层后仿的釉面盖住了。我知道怎么把它还原。”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你说什么?那件杯子你爷爷临终前都说是仿品,你怎么——”
“因为我有天眼。”
我说这话时,眼睛里有金光一闪而过。
上一世,我在狱中反复研读被宋砚清篡改过的秘录残本,虽然大部分内容被他删改,但关于“金瞳”的核心法门,他却没敢乱动——因为他自己也没完全参透。
我在狱中三年,日日夜夜琢磨那段口诀,终于在死前最后一刻,触摸到了沈家秘录的真正奥秘。
所谓“天眼”,不是神话中的第三只眼,而是一种极致的微观观察力。通过特殊的方法训练,人的眼睛可以分辨出肉眼本不该看到的细节——釉面的气泡分布、玉石的晶体结构、纸张的纤维走向,这些在普通人眼里一模一样的东西,在天眼之下,无所遁形。
上一世我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真正掌握。这一世,我有二十三岁的身体和三十年的经验,天眼已经初具雏形。
那件永乐压手杯,我隔着玻璃柜看过,釉面下的那层老釉,气泡的分布和大小,绝对是永乐的风格。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家的女儿,从不说大话。
三天后,宋砚清找上门来。
他穿着定制西装,手里提着一盒上好的龙井,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订婚宴上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知意,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把茶叶放在桌上,语气诚恳,“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没有安全感。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对不对?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语气,让我一次次心软。
“宋砚清,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很多年的感情。”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追了我三年,我拒绝了你两年,你坚持了五年,终于打动了我。然后你用了三年时间,把我从沈家嫡女变成了阶下囚。八年,够长了。”
宋砚清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知意,你在说什么?什么阶下囚——”
“我说的是你的计划。”我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宋砚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你父亲宋明远被沈家逐出师门,临死前让你一定要拿到《天眼秘录》。你追我五年,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爷爷说过,秘录只传给嫡女的女婿。”
宋砚清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你跟踪我?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你脖子上的玉牌就是宋明远的遗物吧?”我指了指他的领口,“那块玉牌背面刻着‘明远’二字,是我爷爷当年送给你父亲的拜师礼。你一直戴着它,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父亲的遗愿,对吗?”
宋砚清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知意,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看样东西。”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宋砚清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天眼秘录》的封面。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我把锦盒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宋砚清的手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然后脸色骤变。
“这、这是——”
“这是空白册子。”我笑了,“你以为我会把真的秘录放在店里?宋砚清,你太天真了。真正的秘录,在我脑子里。而且我已经把它重新编纂了一遍,去掉了所有你父亲当年偷学到的那部分内容。也就是说,即使你现在拿到秘录,也只是一本残本,里面的内容和你父亲临终前传给你的那些,一模一样。”
宋砚清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惊恐。
“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手里有我伪造鉴定证书的证据,我手里有你诈骗银行贷款的证据。我们互相交换,两清。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不可能。”宋砚清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些证据如果交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不交,我现在就完。”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宋砚清,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么我们把证据互相销毁,要么我把你的所有犯罪记录交给警方,你自己选。”
宋砚清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把那盒龙井也带走了。
小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总,是我,沈知意。下个月的拍卖会,我需要您帮忙安排一个专场。”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沈小姐,你确定那件永乐压手杯是真品?如果是赝品,顾家拍卖行的声誉可就——”
“如果它是赝品,我把沈家古玩店赔给您。”
“好,成交。”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
古玩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这一行,拼的不是运气,是眼力。
而我的眼睛,才刚刚睁开。
三天后,宋砚清没有来。
他选择了一条更蠢的路——联合林婉儿,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潜入沈家老宅偷秘录。
我早就料到了。
当宋砚清撬开老宅书房的窗户时,迎接他的是三台高清摄像机和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宋砚清,你涉嫌入室盗窃,请跟我们走一趟。”
宋砚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我:“沈知意,你设计我!”
“我设计你?”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条他发给林婉儿的消息——“今晚十点,沈家老宅书房,秘录在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你负责望风。”
“这是你自己发的消息,我可没逼你。”
林婉儿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知意,我、我是被他逼的——”
“够了。”我抬手制止她,“林婉儿,你脖子上的B货翡翠我已经找人鉴定过了,证书确实是伪造的。那串项链的成本不到三千块,宋砚清跟你说值三十万,对吧?你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吗?”
林婉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骗我……他说那是对我最贵重的礼物……”
“他最贵重的礼物不是给女人的,是给自己留的后路。”我看向被警察带走的宋砚清,“他在瑞士银行有个匿名账户,里面的钱够他跑路三次。你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林婉儿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同情她。
上一世,是她亲手把伪造的秘录副本塞进我的包里,让宋砚清有借口说我“泄露家族机密”。那一次,我失去了所有。
但这一世,我不需要赶尽杀绝。
有时候,让人活着看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比让他死更残忍。
一个月后,顾家拍卖行的秋季大拍如期举行。
那件永乐压手杯被放在专场的最显眼位置,经过顾家三位顶级鉴定师联合认证,确认为永乐官窑真品,起拍价五百万。
最终,它以两千三百万的价格成交。
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在台下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抱着一个空锦盒,哭得像个孩子。
“爸,您哭什么?”我走过去,递给他纸巾。
“你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着这只杯子,说可惜打了眼,看走眼了。”我爸擦了擦眼泪,“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的……”
“不是爷爷看走眼了,是那层后仿的釉面太逼真。”我挽住他的胳膊,“爷爷的眼力,从来都没错过。”
拍卖会结束后,顾家拍卖行的老板顾衍之在后台找到了我。
“沈小姐,有兴趣长期合作吗?”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顾衍之,三十一岁,顾氏拍卖行掌门人,圈内人称“铁面判官”,据说他经手的拍品从未出过赝品,因为他宁可流拍,也绝不让一件假货上拍。
“顾总想怎么合作?”我接过名片。
“顾家拍卖行缺一个首席鉴定师。”他看着我,目光认真,“沈家的鉴宝术加上你的天眼,我们可以垄断整个江南的拍卖市场。”
“条件呢?”
“沈家拍卖业务的独家代理权,所有拍品必须经过顾家上拍,佣金按行规收,但鉴定费另算,你拿七成。”
我笑了:“顾总,你这是送钱给我啊。”
“不是送钱,是投资。”顾衍之也笑了,“你的天眼,值这个价。”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天眼的事。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宋砚清发来的,从看守所。
“沈知意,你以为你赢了吗?天眼不是沈家的专利,我爸当年从你爷爷那里偷学到的,只是秘录的一小部分。真正的金瞳修炼法门,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们沈家有。等我出来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眼力。”
我把这条消息给顾衍之看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宋砚清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民国时期有个叫‘鬼手’的鉴定师,他的眼力比沈家老爷子还厉害,后来消失在了战乱中。据说他留下了一本《鬼眼秘录》,内容比《天眼秘录》更深奥。”
“你觉得宋砚清能找到那本书?”
“不知道。”顾衍之看着我,“但如果他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古玩街灯火通明,像一条流淌着金银的河。
“他找到什么,我就比他先找到什么。”我转过头,眼睛里再次闪过一道金光,“这一世,我比他多了三十年的经验,如果还输给他,那我不如再死一次。”
顾衍之笑了:“沈知意,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顾总,我这个人没意思。”我拿起包往外走,“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骗了。”
走出顾家拍卖行,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想起上一世母亲说过的话。
“知意,眼睛瞎了不要紧,心别瞎。”
这一世,我的心没瞎,眼睛也亮了。
宋砚清,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反正这一世,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