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金陵城最年轻的非遗修复师。
接到天王殿的修缮任务时,我没想到会遇见他——那个让我在前两世都死无全尸的男人。
天王殿建于明代,四尊天王泥塑已有六百年历史。我爬上脚手架修复南方增长天王手中的宝剑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殿门传来:“沈小姐,这剑穗的系法错了。”
我手一抖,毛刷坠落。
是他。哪怕换了僧袍,剃了光头,那张脸我死两回都认得——上一世他是踩着我的尸骨上位的金融巨鳄顾衍之,上上一世他是骗我嫁妆又把我沉塘的举人陈锦堂。
这一世,他叫慧明,是天王寺的住持弟子。
“施主?”他走近,眉目慈悲得像尊佛,“贫僧说错了?”
我握紧脚手架,指甲掐进木缝里。不能慌。前两世我都是先露了破绽,才被他步步算计。这一世我提前十二年布局,改头换面,连指纹都换了——他不该认出我。
“没系错。”我稳住声音,“是增长天王的剑穗本就有两种系法,唐代单结,宋代双结。这座殿是明构,但彩绘是清晚期重绘,用的是双结。”
他愣了一下,双手合十:“施主好学识。”
我垂眼不看他。前世记忆翻涌——第一世,他是落魄举人,甜言蜜语骗我嫁妆赶考,中榜后娶了知府女儿,我找上门被他污蔑为疯妇,沉了塘。第二世,他是海归精英,我投了全部身家助他创业,上市前夜他发现我是第一世那个“疯妇”的后人,怕我记起什么,制造车祸把我烧成灰。
每一次,他都比我先认出我。
所以这一世,我抢先了。
十六岁那年觉醒记忆后,我没有急着复仇。我考了文物修复专业,进了体制内,拜了故宫的师傅,用了八年时间让自己成为业内最顶尖的泥塑修复师。我等来了天王殿的项目。
因为我知道,他这一世出家,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天王殿地宫下那卷《陀罗尼经咒》。
前两世我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告诉他:那经咒是我家先祖亲手封进去的。第一世他接近我是为了它,第二世他杀我也是为了它。他以为经咒里藏着成佛的秘法,其实里面只有一封我写给自己的信。
信上写着:第三世,别信他。
“沈小姐。”慧明还站在下面,“地宫清理需要你签字,方丈请您过去一趟。”
我慢慢从脚手架下来,经过他身边时,袖口擦过他的僧袍。他忽然伸手拦住我:“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大师,搭讪不是这样搭的。”
他怔住,我径直走了。
方丈的禅房里摆着地宫出土的经函。我打开檀木函盖,里面果然有那卷经咒。方丈说:“沈施主,按规矩,出土文物需由您先登记造册。”
我点头,展开经卷。
一行行梵文下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宣纸。方丈凑过来看,皱眉:“这写的什么?”
我拿起镊子,小心翼翼把那张纸夹出来。纸上的字迹是我第一世的笔迹,用的是我家祖传的暗语——只有我看得懂。
“方丈,这张是夹带纸,不是经咒的一部分,按规定我可以带走研究。”我面不改色地把它装进密封袋。
方丈点头。慧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被我捕捉到。
和前世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展开那张纸。暗语翻译过来只有一行字:
“地宫北墙第三块砖后,有你要的东西。但不是经咒,是他的命。”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第一世的我早就知道会重来。她——不,是上一世的我——在地宫封砖时留了后手。那墙砖后面,不是经咒,是一把刀。
一把只有我知道怎么用的刀。
第二天,我以“检查地宫墙体结构”为由,进入地宫。慧明主动请缨陪同,说是“协助文物部门工作”。方丈允了。
地宫不大,北墙是青砖垒砌。我用仪器扫描,假装测含水率,手摸到第三块砖——是活的。
“沈小姐,你在找什么?”慧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带着前世让我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没回头:“找裂缝。”
“是吗?”他忽然笑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僧人的平和,而是顾衍之的冷厉,“苏锦,别装了。”
苏锦。是我第一世的名字。
我的手指停在砖缝上,心跳如擂鼓。他认出来了。和前世一样,他总是比我快一步。
“大师在说什么?”我转身,面不改色,“我叫沈渡,不姓苏。”
他逼近一步,僧袍下摆扫过地砖:“第一世你叫苏锦,被我沉了塘。第二世你叫林晚棠,被我烧死在车里。你以为换张脸换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了?”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你的眼神没变。看我的眼神,又恨又怕,装不来的。”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恨你。”我抬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后退一步,手伸进砖缝,触到冰冷的金属。那是一把匕首,刀身刻满梵文,刀柄上缠着我第一世婚服上的红绸。
“前两世,你杀我的时候,我都手无寸铁。”我拔出匕首,刀锋映着地宫的灯光,“这一世,我有备而来。”
他瞳孔骤缩,但很快恢复镇定:“你不敢。你是文物修复师,杀了我,你的事业全完。”
“谁说我要杀你?”我把匕首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梵文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这把刀叫‘业镜’,是我第一世找高僧开光的。它不杀人,它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
我挥刀划过他眼前。
慧明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双手捂住脸。等他放下手时,他的眼睛里映出画面——他第一世为做举人害死同窗、骗我嫁妆、将我沉塘;第二世商业欺诈、买凶杀人、把我烧成焦尸。
“看到了吗?”我握着刀,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以为你是来成佛的?你生生世世都在造孽,就算出家也消不了业。”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抬头朝我扑来:“把刀给我!给我——”
我侧身避开,他一头撞在砖墙上,额头鲜血直流。他不管不顾,又扑过来,我手腕一转,刀锋划破他的掌心。
血滴在刀身上,梵文的光芒大盛,整个地宫都在震动。
头顶落灰,方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慧明!沈施主!地宫要塌了,快出来!”
我没动。慧明也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浸透的手掌,忽然笑了,笑得癫狂:“苏锦,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下地狱?”
“你不会下地狱。”我收起匕首,转身走向地宫出口,“你会活着,带着所有前世的记忆活着。每一世你害过的人,都会在你梦里出现。每一天你都会记得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跨出地宫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他崩溃的哭声。
方丈冲进去救他,我站在天王殿前,抬头看那尊增长天王。他手持宝剑,怒目圆睁,像是在问我: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没死在他手里。
后来我在修复报告中写道:天王殿地宫北墙因结构老化出现轻微坍塌,已按原样修复。慧明法师因头部撞击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被转去养病。那把匕首我重新封进了砖墙,和它一起封进去的,还有我第一世和第二世的记忆。
我不想再记得了。
三个月后,天王殿修缮完成。开光那天,我站在殿外,看新剃度的僧人们鱼贯而入。一个年轻沙弥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施主,”他低声说,“你身上有很重的业。”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笑了笑:“大师,你也会有。”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我转身离开,阳光正好照在天王殿的匾额上。身后钟声响起,悠远绵长,像在超度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沈渡,只修文物,不修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