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长安,刑部大牢。

沈清鸢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记得自己死了。天宝三年的冬天,她跪在朱雀大街上,被当众砍了头。临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崔衍站在观刑台上,搂着那个害死她全家的女人,嘴角挂着温润如玉的笑。

“沈娘子,提审了。”

狱卒的锁链声把她拉回现实。

沈清鸢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没有断指,没有烙痕,指甲还在。

她猛地抬头,墙壁上刻着的大历贞观年号让她瞳孔骤缩。

贞观十九年。

她重生回了三十年前。

上一世,她是崔衍养的一条狗。

十四岁入崔府做账房学徒,十六岁替他做假账、吞军饷、洗黑钱,十八岁替他顶罪入狱,二十岁出狱后发现全家被灭门,二十一岁收集证据要告御状,被当街拿下,二十二岁含冤而死。

而崔衍,从长安城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一路踩着沈清鸢的尸骨爬上了宰相之位。

临死前崔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清鸢,你蠢就蠢在太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她记住了。

这辈子,她会让崔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背叛。

“沈娘子,别磨蹭了!”狱卒不耐烦地催促。

沈清鸢站起来,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贞观十九年,她入崔府刚满一年,崔衍还没有起势,现在他只是个从六品的太常寺丞。

而她此刻被关进大牢的原因,是她正在帮崔衍做第一笔假账——挪用太常寺祭祀银三百两,填补他赌博亏空的窟窿。

上一世,她乖乖认罪,坐了三个月牢,出来后被崔衍用“救命恩人”的名义死死拿捏了一辈子。

这辈子?

提审堂上,京兆尹孟大人拍下惊堂木:“沈清鸢,太常寺失银案,你认不认罪?”

沈清鸢不慌不忙地跪下,抬头时眼眶通红:“大人,民女冤枉!那些账目是崔寺丞让民女做的,民女只是听命行事!民女有证据!”

堂外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

崔衍此刻就站在堂侧,一身青色官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听见沈清鸢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快步走出来,对着孟大人拱手,语气诚恳:“大人,沈氏是下官府中账房,下官对她一向信任有加,没想到她竟做出这种事,如今还攀咬下官,实在是——”

“崔寺丞。”沈清鸢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你上月十六在平康坊输了多少?二百两还是三百两?你找谁借的银子?典当了你母亲的哪只玉镯?要不要民女把当票的藏处说出来?”

崔衍脸色骤变。

沈清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你让我在账本上做了三套账,一套给上头查,一套自己留着,一套拿去骗户部的银子。那套真账本你藏在书房暗格里对不对?暗格后面还有你这些年收受贿赂的明细。”

整个京兆尹大堂鸦雀无声。

崔衍额头冒汗,但很快恢复镇定,他转向孟大人,苦笑一声:“大人明鉴,下官府中确有暗格,但里面只有家母遗物。沈氏这是想栽赃下官,以求脱罪。她一个账房,怎么可能知道下官的私密之事?分明是早有预谋。”

沈清鸢笑了。

上一世,崔衍就是用这副嘴脸,骗了所有人三十年。

“崔寺丞说得对,民女一个账房,确实不该知道这么多。”沈清鸢看向孟大人,“大人,民女请求搜查崔府。如果暗格里没有账本,民女甘愿斩首。”

崔衍眼底的慌乱终于压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清鸢,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孟大人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青年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来。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周身气势让两侧衙役不由自主地退开。

兵部侍郎,裴衍之。

上一世,他是崔衍最大的政敌,也是唯一一个试图为沈清鸢翻案的人。可惜那时候崔衍权势滔天,裴衍之最终被贬岭南,死在了路上。

“孟大人。”裴衍之抱拳,声音低沉,“太常寺失银案涉及兵部去年拨付的祭天军费,本官有权旁听。”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清鸢,微微一顿。

孟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裴侍郎请便。”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裴侍郎,孟大人。”她跪直身体,目光灼灼,“民女不仅要告太常寺失银案,还要告崔寺丞三桩大罪——其一,勾结江南东道刺史张怀远,倒卖官粮;其二,伪造户部文书,套取国库银两;其三,买通刑部主事,草菅人命!”

每一桩罪名说出来,堂上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崔衍终于维持不住风度,厉声道:“沈清鸢!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清鸢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崔衍,你上一世杀我全家,这一世,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句话说得诡异,但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的激愤之词。

只有崔衍,看见她眼底的恨意时,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裴衍之忽然开口:“孟大人,本官认为,应该立刻搜查崔府。”

孟大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崔衍被暂时收押,沈清鸢也被带回牢房等候消息。

当天夜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在崔府当了六年账房,崔衍每一笔烂账、每一个秘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藏在暗格里的、埋在花园里的、寄存在钱庄里的证据,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辈子,她不会再做他的刀。

她要亲手把刀插回他的胸口。

第二天清晨,搜查结果出来了。

暗格里找到了三套账本,每一套都证据确凿。不仅如此,裴衍之的人还在崔府后院挖出了几口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器皿和往来书信,随便一封都够崔衍掉脑袋。

崔衍被正式收监,案件移交大理寺。

沈清鸢无罪释放。

走出京兆尹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长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沈娘子。”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裴衍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你的东西,在崔府收拾出来的。”

沈清鸢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母亲的银簪和父亲留下的一方砚台。上一世,这些东西被崔衍随手扔了,她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多谢裴侍郎。”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崔衍报复?他在朝中根基不浅,这次虽能革职查办,但未必能要他的命。”

沈清鸢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那就慢慢来。他欠我的,一样一样还。”

裴衍之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府上缺一个账房,沈娘子若是不嫌弃——”

“民女有个条件。”沈清鸢打断他。

裴衍之挑眉:“说。”

“民女要查崔衍的所有罪证,一件不留。裴侍郎如果只是要扳倒他,那民女现在给您的证据已经够了。但如果是要他死——”

她一字一顿:“民女需要您给民女权柄和时间。”

裴衍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她身上没有半点刚从大牢里出来的狼狈,眼神干净得近乎冷酷。

他忽然笑了:“沈清鸢,你很有意思。”

“民女不是有意思。”沈清鸢抱紧怀里的包袱,“民女是死过一次的人。”

裴衍之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来我府上,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书房。”

沈清鸢行了个礼,转身走进长安城的人潮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贞观十九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