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顾公子来了,说今日便要接您过府。”
丫鬟春鸢捧着那件绯红色软烟罗裙进来时,沈蕴宁正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女子不过十七岁,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意。她缓缓放下螺子黛,目光落在那件裙子上——上辈子,她就是穿着这件衣裳,以“外室”之名,被抬进了顾衍之的别院。
“扔了。”
春鸢愣住:“姑娘?”
沈蕴宁起身,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婚书。那是三年前顾衍之亲手写的,上面墨迹犹在,字字句句都是海誓山盟。可笑的是,上辈子她把这东西当命根子,直到被推进牢房那天,还攥在手里。
她将婚书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着那些誓言,一寸寸化为灰烬。
“去告诉顾公子,”沈蕴宁看着火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沈家女儿,不做外室。”
春鸢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外已经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衍之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眉目温润如玉,手里还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里面是她上辈子最爱吃的桂花糕。
“蕴宁,我来接你了。”他推门而入,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灰烬时,笑容僵了一瞬,“这是……”
沈蕴宁看着这张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大雪天,她跪在刑部大牢的泥地上,顾衍之站在牢门外,身旁是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他说:“沈蕴宁,你不过是个外室,也配威胁我?你父亲那些‘罪证’,都是我递上去的。”
那一夜,父亲在狱中自尽。母亲得知消息,一头撞死在府衙石狮上。而她,被判斩监候,死在秋决前一个月的牢房里。
死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柳惜颜,她的“好姐妹”,顾衍之明媒正娶的夫人。
“蕴宁?”顾衍之见她出神,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你也知道,我爹不认你沈家的门第,只能先委屈你在别院住一阵子。等我中了进士,一定——”
“顾公子。”沈蕴宁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语气疏离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三年了,你说让我等,我等了。你说让我拿出嫁妆资助你读书,我拿出了。你说柳家能帮你科举,所以要娶柳惜颜为正妻,让我做外室,我也认了。”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可现在我不想等了。”
顾衍之脸色一变:“蕴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沈家女儿,不做外室。”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你回去娶你的柳家千金,我沈蕴宁,不奉陪了。”
顾衍之眼底的温柔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的阴沉:“你想清楚了?你爹不过是七品小官,你娘常年卧病,你弟弟还要读书。离了我顾家,你以为能攀上什么高枝?”
“高枝?”沈蕴宁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顾公子多虑了。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与其给人做小伏低,不如堂堂正正活着。”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你三年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请客应酬的花销,一共两千三百两,我沈家出的每一文钱都记在上面。顾公子要脸面,就把这笔账清了。不要脸面,就当是我施舍给你的。”
顾衍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蕴宁看了许久,忽然冷笑:“好,沈蕴宁,你好得很。你别后悔。”
他摔门而去,食盒里的桂花糕滚了一地。
春鸢吓得脸色发白,蹲下身去捡,被沈蕴宁拦住:“别捡了,脏。”
她走到窗前,看着顾衍之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的记忆——这个时间节点,父亲正在被吏部核查,顾衍之拿着她父亲“受贿”的证据,就是在这几天递上去的。上辈子她一无所知,还傻乎乎地求父亲帮顾衍之说好话。
“春鸢,拿我的帖子去吏部左侍郎府上。”沈蕴宁深吸一口气,“就说沈家女儿求见陈夫人,有要事相商。”
陈夫人是吏部左侍郎的夫人,也是她母亲当年的闺中密友。上辈子她因为顾衍之的缘故,疏远了所有“对仕途无益”的关系,直到父亲出事,才想起求陈家帮忙,可那时已经晚了。
这辈子,她要先下手为强。
三日后,沈府。
沈父沈鹤庭从衙门回来,脸色灰败。他把官帽放在桌上,手都在抖:“有人递了折子弹劾我受贿,证据确凿,吏部要彻查。”
沈母一听,差点晕过去。沈蕴宁扶住母亲,端了杯热茶递过去:“爹,是谁弹劾您?”
“户部的顾衍之。”沈鹤庭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他竟如此恩将仇报!”
沈蕴宁一点都不意外。上辈子顾衍之就是这样做的,拿着沈家资助他读书的钱,反手栽赃沈鹤庭受贿,把沈家害得家破人亡,自己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
“爹,您别急。”沈蕴宁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陈夫人转交给我的一份文书。吏部左侍郎大人查过了,顾衍之所谓的‘证据’,全是他伪造的。而且,他还挪用户部赈灾款项,用来讨好柳家。”
沈鹤庭接过信封,拆开一看,手抖得更厉害了:“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蕴宁说,“陈大人说了,只要您把这份证据递上去,不仅您没事,顾衍之还要吃官司。”
沈鹤庭沉默了很久,抬头看着女儿:“蕴宁,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嫁给他?”
“女儿眼瞎了三年,现在治好了。”沈蕴宁笑了笑,“爹,您放心,往后女儿不会再让您和娘受半点委屈。”
一个月后,顾衍之因伪造证据、挪用公款被革去功名,押入大牢。柳家怕受牵连,连夜退了婚约,把柳惜颜送去了江南。
消息传来时,沈蕴宁正陪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春鸢兴冲冲地跑进来:“姑娘,顾公子在大牢里托人传话,说他知道错了,求您救他出去,他愿意娶您为正妻!”
沈蕴宁连眼皮都没抬:“告诉他,我不做外室,也不捡垃圾。”
春鸢笑出了声,应声去了。
沈母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蕴宁,你从前那么喜欢他,怎么就忽然想通了?”
沈蕴宁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想起上辈子那间阴暗的牢房,想起父亲冰冷的尸体,想起母亲撞柱时飞溅的血。
“娘,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她轻声说,“梦里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个女人的眼泪。”
秋闱放榜那天,沈蕴宁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眉目冷峻如霜。他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百姓纷纷避让。
“那是谁?”春鸢小声问。
“太子殿下,萧衍。”沈蕴宁回答。
上辈子,她只远远见过这个人一次。那时她已经是顾衍之的外室,躲在别院的角门后,看着太子的仪仗从街上经过。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原来这世上,有人生来就是太阳,有人生来就是泥。
可后来她听说了太子的结局。顾衍之中进士后投靠了二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帮着二皇子构陷太子,萧衍被废黜,囚禁于冷宫,最后一杯毒酒了结余生。
而现在,太子还活得好好的,意气风发。
沈蕴宁看着他策马经过,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顾衍之用来构陷太子的那份关键证据,其实是她无意中发现的。那时她傻,把东西交给了顾衍之,成了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春鸢,去查查太子府最近是不是在查盐铁案。”
三天后,沈蕴宁站在太子府的书房里,对面是那个冷峻如霜的男人。
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她递上来的卷宗,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沈鹤庭的女儿?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家父在户部多年,经手的账册无数。”沈蕴宁不卑不亢,“有些账目对不上,家父一直暗中调查。只是他胆小,不敢往上递。我胆子大,替他递了。”
萧衍翻开卷宗,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许久,他合上卷宗,抬眸看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殿下活着。”沈蕴宁说。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萧衍都愣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刀:“有意思。沈姑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一个即将被人害死的太子。”沈蕴宁说,“殿下,二皇子在江南私设钱庄,挪用盐税,顾衍之手里有全部账目。这些账目一旦递上去,您就完了。”
萧衍眼神一凛:“顾衍之?那个刚被革职的户部小吏?”
“对,就是那个人。”沈蕴宁说,“殿下,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说一句——三个月后,二皇子会以‘盐税亏空’弹劾您,证据确凿,您百口莫辩。”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欠您的。”沈蕴宁说。
上辈子,她亲手把证据交给了害死太子的人。这辈子,她要还。
萧衍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从她鬓边摘下一片落叶:“沈姑娘,你的发髻歪了。”
沈蕴宁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她今天出门急,随便挽了个髻,确实有些松散。
“我让人重新给你梳。”萧衍转身喊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蕴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顾衍之从来没注意过她的发髻是不是歪了。他只会说,蕴宁,你再帮我抄一篇文章;蕴宁,你再帮我送一封信;蕴宁,你再帮我去求求你爹……
后来她死了,死在牢房里,头发散了一地,也没人帮她梳。
三个月后,二皇子果然以“盐税亏空”弹劾太子。朝堂之上,证据摆了一桌,萧衍被当众质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要倒台的时候,沈蕴宁带着真正的账目走进了大殿。
“启禀陛下,臣女有本要奏。”她跪在金殿之上,声音清亮,“二皇子私设江南钱庄,挪用盐税三百万两,勾结户部侍郎伪造账目,嫁祸太子。这是全部证据,请陛下御览。”
满朝哗然。
二皇子脸色煞白,当场跪下喊冤。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辩无可辩。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二皇子被圈禁,顾衍之作为帮凶,再次入狱——这次,是死罪。
沈蕴宁走出宫门时,天正下着雪。
她站在漫天大雪里,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天气,她跪在牢房里,求顾衍之放过她父亲。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求。她只是把真相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萧衍站在她身侧,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沈姑娘,外面冷,上车吧。”
沈蕴宁抬头看他,忽然问:“殿下,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把我关进牢里?”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做错事之前,拦住你。”他说,“就像你拦住我一样。”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风雪。沈蕴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春鸢小声问:“姑娘,咱们回家吗?”
“回家。”沈蕴宁说,“回我们自己家。”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她睁开眼,从车窗缝隙里看到萧衍还站在宫门口,目送她离去。
这辈子,她不做外室,不做棋子,不做任何人的牺牲品。
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而那个冷得像刀的男人,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