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雷云在苍穹之上翻滚不休,紫色的天雷如同远古巨兽张开獠牙,将整片天幕撕成碎片。
这是上品金丹修士的雷劫。
在整个苍澜宗三千年的历史里,晋升金丹引发天象的弟子屈指可数。而今日,渡劫台上那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已经扛过了六道天雷,只差最后一道。
“沈念心不愧是千年来第一天才!”宗门广场上,有弟子仰望天际,满脸惊叹。
“二十一岁就冲击金丹境,这等天赋,连现任宗主当年都望尘莫及啊……”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渡劫台上那道身影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雷劫。
渡劫台正下方,宗门议事大殿的偏殿中,四位玄衣老者正端坐成一圈。殿中烛火昏暗,映得四人的面容阴晴不定。
“宗主,三思啊。”坐在最左侧的二长老赵坤放下了手中的传讯玉符,声音低沉,“首席长老沈鹤鸣为了宗门,三十年如一日坐镇北域封印,镇压妖族三皇,这才换来了苍澜宗三十年的太平。如今他的女儿晋升金丹,我们却要——”
“二长老此言差矣。”大长老周玄淡淡开口,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沈鹤鸣坐镇北域,乃是为宗门尽忠,这是他的本分。我们苍澜宗待他也不薄,每年的供奉一颗灵石不少。至于沈念心……她已是我苍澜宗弟子,为宗门牺牲,也是她的本分。”
赵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大长老的意思是……”
“天道盟的使者已经到了。”周玄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盟主亲口应允,只要苍澜宗交出沈念心,让她嫁入天道盟少主府为妾,今后北域的妖族封印之事,天道盟将倾力相助。”
“妾?!”赵坤霍然起身,“沈念心可是上品金丹的天才,你让她去做妾?”
“二长老稍安。”一直沉默的宗主沈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天道盟的势力在修真界排名前三,少主吕长空年仅二十四便已踏入金丹九重,只差半步便是元婴。能做他的妾室,也不算辱没了沈念心。”
赵坤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宗主沈渊,正是沈念心的亲叔父。沈鹤鸣坐镇北域之前,曾经亲手将这个弟弟推上了苍澜宗宗主之位。
而此刻,这位亲叔父正在亲手将自己的侄女推入火坑。
“宗主,沈鹤鸣若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周玄打断了赵坤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北域封印与外界断绝一切传讯,只有我苍澜宗每隔三月以特制阵盘传递一次消息。二长老,那阵盘……恰好是我在保管。”
赵坤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听懂了。全都听懂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沈鹤鸣坐镇北域三十年,宗门的高层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玄一系暗中投靠了天道盟,将沈鹤鸣这位首席长老视作最大的绊脚石。而沈念心的金丹雷劫,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用沈鹤鸣的女儿,换取天道盟的庇护和资源,同时彻底断掉沈鹤鸣回宗掌权的可能。
至于沈念心本人的意愿,在这些人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宗门符阵已经全部激活。”周玄站起身,袖袍一挥,大殿四周的阵纹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渡劫台外围有三十六位长老联手布下的困阵,七十二名精锐执事在外围警戒。金丹以下,无人能出此局。金丹以上……呵呵,宗门之内,有资格插手此事的,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赵坤,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二长老,我劝你识时务。”
赵坤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不是沈鹤鸣。他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量。
渡劫台上,第七道天雷终于落下。
紫色的雷光劈开云层,直直砸在沈念心的身上。护体灵光剧烈震颤,却终究没有碎裂。雷劫消散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天灵盖灌入,金丹已成。
沈念心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异样。
渡劫台四周,不知何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幽蓝的光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高台牢牢封死。那些符文的走向她太熟悉了——苍澜宗的困仙阵,宗门传承千年的镇宗大阵,据说是当年开派祖师亲手布下的。
这不是迎接新晋金丹的阵仗。
她下意识地调动神识向外探去,随即心中一沉。困阵之外,三十六个气息若隐若现,每一个都是筑基后期的长老级别。更外围,还有数十道筑基中期的气息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这是一场围猎。
而她是被猎杀的对象。
沈念心的心脏狠狠一跳,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将体内的灵力梳理得井井有条。她朝着渡劫台下方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
“宗主,困仙阵是什么意思?”
片刻的寂静之后,渡劫台下方传来宗主沈渊苍老的声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念心,你是宗门的骄傲。我苍澜宗如今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给你。”
“机缘?”沈念心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三十六位长老用困仙阵送给我的机缘?”
“天道盟少主吕长空听闻你晋升金丹,心生仰慕,愿意纳你为妾。”沈渊的声音依然平稳,“天道盟答应,只要你答应这门婚事,他们便全力协助我苍澜宗镇守北域封印。你父亲在北域苦守三十年,若能得天道盟相助,他也能早日回宗养老。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好事?”沈念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我一个金丹初成之人,嫁入天道盟为妾,就是好事?父亲在北域镇守三十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女儿?”
“念心,不要任性。”沈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你可知天道盟少主的身份?金丹九重,半步元婴,多少世家女求着嫁入天道盟都没这个机会。让你做妾,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叔父。”沈念心忽然打断了沈渊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记得父亲当年为什么要送你去学那门《紫霄天心诀》吗?”
渡劫台下方骤然安静了下来。
沈念心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沈渊的心口上:“因为你当年根骨平庸,杂灵根资质,一辈子都无望筑基。是父亲将他自己在北域封印中拼命得来的紫霄天心诀传给了你,又用他自己的修为替你洗髓伐脉,才让你有了今日。”
“这些往事,你都忘了吗?”
长久的沉默。
半晌之后,沈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念心,你是要违逆宗门的决定?”
沈念心没有回答。她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困仙阵上,一个个人影缓缓浮现。三十六位长老,七十二名执事,将渡劫台围得水泄不通。宗主沈渊站在最前方,大长老周玄紧随其后。而在所有人的最后方,赵坤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拿下她。”沈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困仙阵轰然运转,幽蓝的光网猛然收紧,朝着渡劫台上的沈念心铺天盖地地罩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天空中,那方才渡劫完毕、本该消散的雷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以更加狂暴的姿态重新汇聚。紫色的雷光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云层中隐隐有雷鸣之声,却比天劫之雷更加低沉、更加可怖,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困仙阵中,三十六位长老的阵势骤然凝滞。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向天空,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
“这是……天劫?!”一位年长的长老惊呼出声。
“不可能!金丹天劫只有七道,她已经渡完了!”
“不对,这不是金丹天劫……这是……”那位长老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嘴唇剧烈颤抖,像是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这是渡劫期的天劫!而且是渡劫之中最为恐怖的……天罚九劫!这至少是渡劫后期修士才能引发的天象,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沈念心也怔住了。她的体内金丹疯狂运转,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上天的压迫——这漫天的劫云,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那它是冲着谁来的?
下一秒,渡劫台上的所有人和渡劫台下的所有修士,同时感受到了一股令他们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这股气息从渡劫台上爆发,将困仙阵如纸片般撕裂,将三十六位长老震飞出去,将七十二名执事碾得跪倒在地。宗主沈渊体内的金丹剧烈震荡,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大长老周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如筛糠般抖动不止。
渡劫台,碎。
碎石烟尘之中,一个身披破烂玄色道袍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棱角分明,满身风霜,双眼却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他的道袍上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腰间挂着一块破碎的令牌,令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两个字——
苍澜。
沈念心浑身一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爹!”
沈鹤鸣。
苍澜宗首席长老。
镇压北域封印三十年,屠妖族三皇、斩魔帝分身、以一己之力对抗整支魔族先锋军的沈鹤鸣。
也是这些人口口声声说“永远不会知道”的,沈念心的父亲。
他回来了。
但他不应该回来。
北域封印与外界断绝一切传讯,没有宗门特制的阵盘,任何人都无法脱身。而周玄明明说过,阵盘在他手中保管——
沈念心猛然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的二长老赵坤。
赵坤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到极点的表情。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色阵盘,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三十年前,沈师兄替我挡过一刀。”赵坤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眶泛红,“他说,苍澜宗的后山交给我,他放心。我赵坤这条命不值钱,但答应过的事,死也要做到。”
阵盘,从来就不止一块。
沈渊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合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鹤鸣站在碎裂的渡劫台上,周身的灵力如同沸腾的海潮,一波又一波地向外扩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渊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沈渊。”沈鹤鸣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你让我的女儿去给人做妾?”
沈渊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大、大哥……我……”
“闭嘴。”沈鹤鸣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冰冷而漠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不配叫我大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天穹之上,那漆黑的劫云骤然翻涌,一道比金丹天劫强横百倍的雷光从云层中劈落,精准地轰击在困仙阵的阵眼之上。整座传承千年的护宗大阵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碎裂,符文碎片在空气中四散飞舞,如同一场幽蓝色的流星雨。
苍澜宗上空,劫云遮天蔽日。
而劫云之下,那位苍澜宗曾经的传奇长老,如今已然是一个渡劫期的至强修士。
他回来了。
带着天罚,带着怒火,带着三十年孤军奋战的孤寂和绝望,以及一位父亲看到女儿被背叛时的滔天杀意。
整个苍澜宗,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沈念心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三十年了,她以为父亲会永远被困在北域封印中,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念心。”沈鹤鸣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女儿,冰冷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一丝柔和,“过来。”
沈念心擦去泪水,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沈鹤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将她护在了身后。
“从今天起。”沈鹤鸣再次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苍澜宗的上空,“苍澜宗不需要宗主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渡劫期的灵力威压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座山门,每一个苍澜宗弟子的识海都在疯狂报警——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宣判。
而此时此刻,距离苍澜宗数万里之外的天道盟总坛中,一位身着金袍的老者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北方的天际,瞳孔剧烈收缩,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
“渡劫……而且是最可怕的天罚九劫?这种修士,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三个。是谁?”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因为那个最糟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苍澜宗首席长老,沈鹤鸣。
传说中在北域封印中陨落的那个人。
他不但没有死,而且他回来了。
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