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要休了太子。”
沈清辞睁开眼的第一句话,让满屋子的人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雕花拔步床,看着帐外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看着自己手中那张还没递出去的和离书——这是她前世临死前最后握在手里的东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沈清辞是沈家嫡长女,被赐婚太子萧衍。她掏心掏肺待他,为他拉拢朝臣,为他筹措军饷,为他挡下无数次暗箭。可结果呢?他登基那日,封的皇后是她的庶妹沈清瑶。
而她,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一杯鸩酒赐死。死前,沈清瑶趴在她耳边笑:“姐姐,太子殿下从未爱过你,你不过是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
“小姐?”贴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唤她。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
她起身,将和离书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来人,更衣,本宫要进宫面圣。”
春桃急了:“小姐,您可想清楚了?太子殿下昨日还送了您一对白玉如意,说是下月大婚的聘礼……”
“聘礼?”沈清辞冷笑,“那对白玉如意,沈清瑶的库里有一模一样的一对。他萧衍送东西,从来都是一式两份。”
她记得上一世,她傻乎乎地以为那是太子对她的偏爱,还特意在宴会上拿出来炫耀。结果沈清瑶也拿出了同样的如意,让她当场成了笑话。
那时候萧衍怎么说来着?“清辞大度,不会与妹妹计较。”
不计较。她不计较了一辈子,换来一杯毒酒。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沈清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来得正好。
萧衍进门时,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穿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她上一世亲手绣的荷包,步履从容,眉眼含笑。
“清辞,听说你要进宫?”他走近,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可是为了大婚的事?孤说过,一切都听你的。”
沈清辞看着这张脸,只觉胃里翻涌。
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真心待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直到死前才知道,他对她的每一分好,都标好了价码。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和离书我已经写好,请殿下签字。”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和离。”沈清辞一字一顿,“我不嫁了。”
“你疯了?”萧衍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露出一丝阴鸷,“圣旨已下,六礼已行,你说不嫁就不嫁?”
“圣旨是赐婚,没说不许和离。”沈清辞将笔递过去,“殿下,签吧。”
萧衍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审视:“清辞,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若是有人在你面前挑拨,你告诉孤,孤替你做主。”
“没有人挑拨。”沈清辞淡淡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殿下要的不是妻子,是棋子。”
萧衍眸光一沉。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沈清辞,你以为你是谁?没有孤,你沈家算什么?你爹不过是个四品侍郎,你娘早逝,你那个庶妹虎视眈眈。你不嫁孤,嫁谁?”
“嫁谁都比嫁你好。”沈清辞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至少不用替人做嫁衣。”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来了。上一世,沈清辞也是在这个节点突然闹着要和离。他花了三天时间哄好了她,又让她多为自己卖命了五年。
这一次,他以为也一样。
“清辞。”他放软语气,伸手想去拉她,“别闹了,孤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要不孤陪你出去散散心?”
沈清辞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殿下,我再说最后一遍——签字。”
萧衍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冷笑一声,将和离书撕得粉碎:“沈清辞,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孤倒要看看,离了孤,你能嫁给谁。”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沈清辞看着那些碎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殿下撕得好,正合我意。”
萧衍皱眉。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封奏折,弹劾太子萧衍私设金库、勾结边将、贪污军饷。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确切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萧衍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一世,她替他打理这些事,每一笔账都经她的手。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为了稳固朝局,还傻乎乎地帮他做得滴水不漏。
“殿下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沈清辞将奏折推过去,“我进宫面圣,不为和离,为的是递这封折子。殿下若是签字,这封折子我就烧了。若是不签……”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殿下应该知道,皇上最恨什么。”
萧衍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女人,这个上一世对他言听计从、为他赴汤蹈火的女人,怎么忽然变了?
“你到底是谁?”他哑声问。
沈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衍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笔,在崭新的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的那一刻,他忽然抬头:“沈清辞,你不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沈清辞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殿下,那对白玉如意,我已经让人送到沈清瑶的院子里了。殿下既然喜欢她,不如早日娶进门,省得偷偷摸摸的。”
萧衍的脸色铁青。
沈清辞出了太子府,深吸一口气。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这是她死过一次之后,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小姐,咱们去哪?”春桃跟在后面,小脸煞白,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回家。”沈清辞翻身上马,“回沈家。”
“可是老爷那边……”
“爹那边,我自有话说。”
沈清辞策马疾驰,春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她必须快。
上一世,她跟萧衍闹和离的消息传出去后,沈清瑶立刻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说她不知好歹、败坏门风。父亲一怒之下,把她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
这一次,她要抢在沈清瑶之前。
沈府的大门近在眼前。
沈清辞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听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太子府准备大婚的事吗?”
沈清瑶站在廊下,一袭水绿色长裙,妆容精致,楚楚可怜。
沈清辞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以为妹妹真心待她,以为妹妹只是单纯。直到沈清瑶亲手把那杯毒酒灌进她嘴里,她才看清这张脸下面的蛇蝎心肠。
“让开。”沈清辞声音冷淡。
沈清瑶一愣,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姐姐,是不是妹妹做错了什么?妹妹只是关心你……”
“关心我?”沈清辞忽然笑了,“那你告诉爹,太子送你的白玉如意,你藏在哪了?”
沈清瑶脸色骤变。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沈清辞已经越过她,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沈父正在喝茶。
看到沈清辞进来,他放下茶杯,皱眉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太子府好好准备大婚?”
“爹。”沈清辞跪下,将和离书双手奉上,“女儿与太子殿下已和离,婚事作罢。”
“什么?!”
沈父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疯了?!”他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你嫁过去就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可爹知不知道,太子暗中勾结北境守将,私吞军饷三十万两。这些钱,有一半是从沈家的账上走的。”
沈父脸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
“爹以为太子为什么要娶我?因为沈家有钱,因为爹管着户部的银库。”沈清辞一字一句,“女儿嫁过去,太子就是沈家的女婿,沈家的钱就是太子的钱。等他用完了沈家,女儿就是弃子。”
沈父瘫坐在椅子上。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有野心,但他以为女儿嫁过去,至少能保一世荣华。
“爹。”沈清辞站起来,“女儿不嫁太子,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再嫁过去,沈家就完了。”
沈父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起来吧。”
沈清辞刚站起来,外面就传来一阵哭声。
沈清瑶哭着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爹,姐姐,你们别吵了。都是女儿的错,女儿不该收太子殿下的礼物,女儿这就把如意退回去……”
沈父皱眉:“什么如意?”
沈清瑶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是“太子殿下只是顺手赏了一件,姐姐误会了”。
沈父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笑了。
她走到沈清瑶面前,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妹妹,你说太子只是顺手赏了一件?”她声音很轻,“那我问你,太子赏你的那对如意,底座上刻的什么字?”
沈清瑶瞳孔微缩。
如意底座上刻着“瑶”字。是萧衍特意让人刻的。
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沈清辞松开手,站起来,“那我替你说。刻的是‘瑶’字。太子给妹妹的如意,比给我的多刻了一个字。”
她转头看向沈父:“爹,太子若真对女儿有心,怎么会给妹妹的赏赐比女儿的还精致?他分明是两头讨好,既想要沈家的钱,又想要妹妹的人。”
沈父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向沈清瑶,目光冷厉:“如意在哪?”
沈清瑶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来人!”沈父拍案而起,“去二小姐房里搜!”
沈清瑶瘫倒在地,眼泪哗哗地流:“爹,女儿冤枉,女儿真的不知道……”
沈清辞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了正厅。
春桃追上来,小声问:“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清辞抬头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她为萧衍活,为沈清瑶活,为所有人活,唯独没为自己活过。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
“春桃,去查查顾衍之在哪。”
春桃一愣:“摄政王殿下?小姐找他做什么?”
沈清辞嘴角微扬。
上一世,顾衍之是唯一一个看穿萧衍真面目的人。他曾暗中派人给她送信,提醒她小心太子。可那时候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把信烧了,还告诉萧衍。
结果萧衍提前动手,顾衍之被夺了兵权,郁郁而终。
这一世,她要跟顾衍之联手。
因为在这个世上,能打败太子的,只有摄政王。
“小姐!”春桃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您看那边——”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府门外,一队黑甲骑兵列阵而立。为首的男子穿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杀伐之气。
顾衍之。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说你跟太子和离了?”他声音低沉。
沈清辞点头。
顾衍之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正好。”他伸出手,“本王缺个王妃,你来当。”
沈清辞愣住。
远处,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萧衍正好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铁青。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沈清辞,你说不嫁太子,原来是要嫁摄政王?
好,很好。
他转身离去,眼底满是阴鸷。
而沈清辞看着顾衍之伸出的手,缓缓勾起唇角。
这一世,棋盘换了。
执棋的人,也该换了。
她伸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
远处,萧衍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袖中那封弹劾他的奏折,已经在送往皇宫的路上了。
这一次,她要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